伊吾的傍晚

　　【诗意中国】　

　　多年前我和同事们自驾去西藏，途经位于新疆东北部的伊吾。选择在这里停留，是因“伊吾保卫战”的声名，它的英雄气让我们心向往之。抵达后有些意外，小城极小，一条主街十几分钟就能走完，楼房不高，墙上偶有胡杨手绘。行人多是慢悠悠的当地人，提着馕或蔬菜，脸上是平和的神情。七月的伊吾格外燥热，从车里出来，热浪瞬间裹住全身，我们只好沿伊吾河走了走。那时河水并不丰盈，对岸的戈壁一眼望不到边，我们匆匆拍了照便离开。这段记忆很快就被后续西藏的雪山、青海的湖泊冲淡。未料近二十年后，我竟再临伊吾。

　　抵达时已是傍晚。白天经历了日晒的伊吾，此时像农妇洗去泥垢换了干净衣衫，坐在门槛上卸去疲惫，透出清闲、从容。风软了，顺着白杨的枝叶溜下拂过脸颊。太阳收了锋芒，把天空染成渐变色。燥热褪去，清爽的气息萦绕鼻尖。

　　踱出宾馆散步，小城的路不宽阔却极干净。因人口少、车辆不多，伊吾县城没有装红绿灯，道路似能延伸到远方的戈壁。路旁，高大的白杨树笔直地立着，树皮纹路深深，枝叶在晚风中飒飒作响，像在耳语。白杨间穿插着山楂树、苹果树和海棠树，都挂着红彤彤的果子，满是秋意。路边人家门前的土台上，几个维吾尔族老人穿着深色袷袢，端着搪瓷茶杯，面前摆着砖茶和馕，香气四溢。他们静静地坐着，目光似近又远，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此刻，乌鲁木齐的夜市烤串飘香、人声鼎沸，伊犁汉人街的商铺还在热热闹闹地营业，喀什古城璀璨的灯光亮起，孩童四处嬉闹。伊吾的傍晚则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喧嚣的市声，只有风的低语和树叶的轻响。树影从身上一寸寸地掠过，似丝绸拂过皮肤。

　　路上遇见一个十来岁的维吾尔族巴郎子，黑红的脸蛋像晒透的苹果，明亮的眼睛似黑葡萄。见到我们这些陌生人，他不躲闪，反而好奇地打量。我问他前方有无好玩之处，他用标准的普通话答道：“有生态园，很漂亮。”又补充道：“你们是想去看胡杨吧？胡杨，好得很！”语气里满是骄傲，仿佛在介绍一件珍宝。伊吾淖毛湖胡杨林是世界仅存的三大胡杨林之一，这当然令伊吾人骄傲。说完，他挥挥手，蹦跳着远去。

　　按巴郎子的指引，我们来到伊吾生态园。后来才知，这里原是荒滩，经治理引伊吾河水、种草木，才成了如今伊吾人休闲、游客赏景的好去处。走进生态园，浓郁的绿意与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胡杨与白杨立在路旁，山楂树、苹果树点缀其间，低矮的灌木与草丛铺满地面，不知名的野花悄然绽放。风穿枝叶簌簌作响，似轻柔的乐曲，偶尔有鸟儿飞过，留下清脆的鸣叫声，宁静中添了生机。一条小溪穿行在植被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与游鱼，水面倒映着灯光、树影，明暗交错。

　　这里还能听见伊吾河的水声。它是伊吾人的母亲河，发源于东天山喀尔里克山冰川，自西向东穿过县城，流入淖毛湖盆地。伊吾河不是大河奔涌的模样，它更像一个倔强瘦小的孩童，执拗地从天山的褶皱中钻出，水流裹着雪峰的清冽与石砾的粗粝。伊吾人傍河而居，引水浇地，在河边洗衣，晒粮。在风沙肆虐、日光灼人的土地上，有河就有生机。

　　往前走几步，前方水光潋滟处，竟长着一片胡杨。我印象里，胡杨该长在黄沙中，枝干扭曲、树皮皲裂，从根到叶都在为生存拼搏。根找水、叶攒养分、枝干扛风沙，像一个严密的组织配合默契。可眼前的胡杨得到充足水分的滋养，枝干笔直，满缀嫩绿的叶子，透着勃勃生机。若不细看叶子，会误以为是柳树。这些水边的胡杨，是何等幸福，不用跟风沙抗争，不用深扎根找水，只需安稳生长。

　　返回宾馆的途中，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并不耽误我们看星星。星星一颗颗亮闪闪的，比在大城市看到的清晰了许多。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多，餐馆飘出烤羊肉混着孜然、皮芽子的香味，勾得人饥肠辘辘。

　　宾馆对面的小广场上，五六个中年妇女跳着广场舞，旁侧几位老人跳着民族舞。山楂树下，一位维吾尔族老人抱着都塔尔轻轻唱着，调子苍凉悠远，让人想到荒漠的辽阔、生命的坚韧。再远些，花坛边坐着几位汉族老人，一台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的秦腔，在夜风中飘荡。都塔尔的琴声、高亢的秦腔、广场舞的乐曲，在伊吾的暮色中交融，酿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味。

　　（作者：王新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