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育“水涨”助推文艺作品“船高”

　　当下，大众文艺领域正呈现出这样一种状态：一方面，新媒体技术的普及降低了创作与传播门槛，人人皆可成为文艺生产者；另一方面，审美单一化、趣味浅层化等问题日益凸显。

　　一场看似简单的音乐素养测试，揭开了审美能力的普遍短板。我在多地开展的调查显示，当被问及是否知晓“Do、Re、Mi、Fa、So、La、Xi”时，几乎所有人都能给出肯定答案；但当要求将这七个音符倒序说出时，能够完成的人不足2%，即便在文艺工作者群体中，这一比例也仅为5%至6%。进一步追踪发现，能够完成倒序测试的受访者，普遍接受过专业乐器私教训练。这一数据背后，是普通民众音乐基础的薄弱——即便经历了从小学到高中12年的基础教育，多数人仍未掌握最基本的音乐认知能力。

　　网络平台上，节奏简单、歌词直白的浅层音乐占据流量主流，获得广泛传播；一些艺术价值较高的音乐作品，却鲜有被接受与欣赏。更值得警惕的是，低俗、庸俗、媚俗的文艺作品凭借迎合浅层审美的特质，在市场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形成传播优势。其核心原因在于：当大众审美水平未得到有效提升时，其审美偏好自然倾向于低门槛、浅层次的内容，而市场与传播的逐利性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迎合式创作。

　　回顾人类艺术发展史，不难发现其始终沿着两个方向演进：一是表达的精细化，如昆曲、京剧的韵味，在单个音符、单个唱腔中蕴含复杂的情感与技巧；二是形式的复杂化，如西方交响乐、中国民族专业音乐，不断挑战人类感知艺术的能力极限，推动艺术技术水平的突破。这种演进规律背后，是人类审美心智的持续提升——艺术的发展与受众审美能力的进步相互促进，形成良性循环。

　　艺术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满足当下的审美需求，还在于引领审美心智的提升。那些经典艺术之所以能够跨越时空、历久弥新，正是因为其触及了人类智慧的更高层次，展现了高层次的审美品质。相反，当下流行的浅层音乐，往往会昙花一现，随着审美潮流的变化而被淘汰。

　　审美心智的提升，需要“垫脚够得着”的艺术滋养。就像数学教育中，通过逐步增加习题的难度培养逻辑思维，语言教育中通过阅读更复杂的文本提升表达能力，审美教育也需要通过接触更精细、更复杂的艺术作品，锻炼感知觉的复杂度，提升审美心智水平。

　　解决大众文艺的审美困境，根本路径在于以美育“水涨”带动文艺“船高”——通过系统性审美教育提升学校美育水平，筑牢国民审美素养的根基，进而带动大众文艺质量的全面升级。当国民的审美心智普遍提升后，低水平、浅层化的文艺作品自然会失去市场，高水平、高品质的经典作品将获得更广泛的认可，大众文艺才能真正走向高雅与成熟。

　　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构建“适宜、多样、提升”三位一体的美育与文艺发展体系：

　　一是适宜性：满足不同层次的审美需求。

　　大众文艺的受众群体具有多样的审美水平与偏好，美育与文艺创作应充分尊重这种差异性，提供覆盖不同层次的内容供给。对于审美水平较低、偏好浅层娱乐的受众，不应简单否定其审美选择，而应提供健康向上、符合公序良俗的浅层文艺作品，满足其娱乐需求；对于具有一定审美基础的受众，应提供中等难度的艺术作品，帮助其巩固审美能力；对于审美水平较高的受众，则应提供形态复杂度较高，对审美能力要求较高的经典作品，以及具有挑战性的创新性作品，满足其高水平的精神追求。适宜性的核心是“不排斥、不迎合”，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为不同层次的受众提供合适的审美滋养。

　　二是多样性：丰富艺术供给的生态结构。

　　丰富多样的艺术形式是培养创造力、想象力与文化包容力的重要载体。美育课程应打破单一的音乐、美术教学模式，纳入舞蹈、戏剧、影视、书法、民间艺术等多种艺术形式，让学生接触不同文化背景、不同风格特点的艺术作品，拓宽审美视野。大众文艺创作也应坚持多样发展，鼓励传统艺术的创新转化，支持现代艺术的探索实践，包容小众艺术的生存发展。多样性的价值在于避免审美单一化，让受众在接触不同艺术形式的过程中，培养开放的审美心态与文化包容力，为审美心智的提升奠定基础。

　　三是提升性：坚持审美引领的核心导向。

　　适宜性与多样性是基础，提升性才是美育与文艺发展的核心目标。无论是学校美育课程的设置，还是大众文艺作品的创作，都应坚持“略高于现有水平”的原则，提供“垫垫脚、跳跳脚能够得着”的内容。在美育教学中，应打破“零基础循环”的怪圈，构建进阶式的课程体系——小学阶段打好基础，初中阶段深化知识，高中阶段培养能力，大学阶段提升素养，确保学生的审美能力持续进阶。在文艺创作中，创作者应勇于突破自身舒适区，放弃迎合式创作，致力于打造艺术精湛、审美高雅的作品，通过高质量的内容供给，引导受众提升审美心智。

　　“水涨船高”的道理通俗易懂，却蕴含着深刻的发展逻辑：美育是“水”，文艺作品是“船”，只有水位（美育水平）不断提升，船（文艺质量）才能随之升高。这既需要学校美育的系统性改革，也需要文艺创作者的责任担当，更需要全社会对美育价值的重新认知与重视。当适宜、多样、提升的美育体系逐步建立，当高品质的文艺作品成为市场主流，当国民的审美心智实现普遍提升，文艺作品必将绽放出高雅、成熟的文化魅力，为社会文明的进步注入持久的精神动力。

　　（作者：周海宏，系国家艺术教育委员会常委、全国中小学美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