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语言的重量与思考的深度
【专家学思】
在当下中文语境,梗的流行已远远超出互联网本身,它以轻盈的姿态渗入日常,却牵动起复杂的文化议题。它出现在无数段子、视频与对话中,被随手抛掷、反复调用,仿佛天生属于数字时代;但若回到汉语语源现场,便会发现,这个字原本与笑料毫不相干。《现代汉语词典》里,梗首先指植物的枝茎,其次是梗着脖子的僵直、顽梗不化的固执,乃至从中作梗的阻滞之意。从指向硬度、卡顿,到今天代称笑点单元,梗经历了一场横跨地域、媒介与表演体系的语义迁移。
若要厘清这场语义迁移的起点,必须回到它的“影子词”——曲艺行当中的“哏”。在相声、快板、评书等北方表演传统中,“哏”既指抖包袱的技法,也指承载笑点的结构单元。但由于长期缺乏统一而规范的书面写法,“哏”一直停留在曲艺行话内部使用,并未真正进入汉语常用语汇。真正使“哏”的发音与梗的字形牢固结合的,是台湾省综艺节目的字幕实践。在综艺制作过程中,主持人时常使用“哏”,而字幕组在听音记录时多以与其普通话发音相近、书写更为常见的梗来替代“哏”。这一源于听写与书写便利的替换,在综艺的持续播出与反复剪辑中逐渐固化。由此,梗在传播链条中完成了语义挪用,被重新安置为描述笑点机制的核心词语。
在大众使用中,一句台词、一张图像、一段动作,都可以被称作一个梗;它既是可瞬间识别的内容片段,也是可批量调用的传播模板,更是社群暗号——能否接梗,成为快速判断是否身处同一信息语境与文化背景的识别方式。梗就这样在多重媒介环境中被重新编码,成为组织笑点、重塑信息流的文化触发点。
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抛梗、接梗的说法开始进入观众的阅读视野。弹幕系统出现后,“解释权”从字幕组下沉到用户侧,无数“名场面”“梗来了”的弹幕提前标记笑点,使观看者从被动的接受者转变为定义、放大乃至消耗梗的共同生产者。短视频时代,算法又将梗进一步模板化,可复制性取代原创性。至此,梗已不再是一则巧妙的笑话,而是一种被算法整合过的表达格式,其价值越来越取决于复制效率,而非艺术与意味。
在持续的格式化过程中,梗逐渐超出了笑点的范畴。首先,梗构成了一种同温层识别法则。是不是有共同语言,一句“你知道这个梗吗”即可完成测试。抛梗者期待的是一种即时的默契反馈,懂的人自然接上,不懂的人则悄然退场。于是,梗在表面上制造松弛的同时承担着凝聚与筛选的双重功能。
其次,梗成为一种情绪调节装置,原本难以言说的情绪得以用轻松的语调包装、转发与消解。玩梗成为一种低成本的自我保护方式——当崩溃能以夸张或荒诞的方式呈现,其痛感似乎就被削弱了。然而,当所有情绪都被梗化为可以哈哈一笑的姿态时,它们往往难以延伸为真正的现实关怀。
正是在同温层机制与情绪调节功能不断被放大的过程中,梗文化也暴露出值得警惕的隐患。平台算法天然偏好可复制、可模仿的表达格式,而非真正的创造力;被广泛传播的往往不是最具独创性的内容,而是最易套用的模版。久而久之,复制便被误认为创作本身,表达退化为对范式的机械执行。语言表面上看似成熟、熟练、反应迅速,实则愈发单一、贫瘠。从热梗到烂梗,往往只需短短几天,许多原本带有情绪重量的表达,在无数次剪贴和跟风中磨去棱角,最终化为轻飘飘的口头禅。当人们面对复杂经验时,首先想到的不再是如何陈述,而是“是否有现成的梗可用”,原本应有的细腻叙述和自主表达便悄然退场。
正因如此,网络梗不是轻巧的笑料之争,而是一种需要被严肃理解的文化力场,它所呈现的机遇与风险始终交织在一起。一方面,梗降低了表达门槛,在无形中构成一种新的表达形式。另一方面,它也在以更隐蔽的方式改写表达规则,使速度压倒深度、复制取代原创。当懂不懂梗成为交际的隐性门槛,我们不得不追问:在习惯以梗完成互动之后,我们是否还保留着说话、讲述的能力?或许,更重要的不是简单的肯定或否定,而是让梗从一种不假思索的反应方式,重新回到可以精心使用的语言实践之中。唯有如此,我们才可能在高速流转的语言环境里,找回语言的重量与思考的深度。
(作者:孙洛丹,系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