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本质的探寻
——读《小鱼大河》
“我要回大河去。”
“我”,是文津图书奖得主汤汤新作《小鱼大河》(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里的主角——一条因大水留在了离大河不远处一个水洼中的小鱼,那里仅有一棵水白菜,八天后水即将全部干涸。
故事里,第一天,小鱼被大鱼追着游出大河,眼睁睁看着大鱼被人捉走,命运的瞬息之变让它震惊;第二天,水洼里的小鱼陷入孤独和对过去的思念;第三天,小鱼从小鸟嘴里得知水洼将会干涸,它不愿相信,并且感到愤怒和恐惧;第四天,小鱼见证了一只刚刚蜕化出腿的小青蛙跳着离开,觉得自己也会拥有同样的幸运;第五天,小鱼和水白菜迎接了一场转瞬即逝的雨,空欢喜一场;第六天,小蚂蚁让小鱼看到了生机;第七天,小蚂蚁带来一群同伴,没想到它们要把小鱼当美餐,小鱼再次陷入绝望,这时幸运却降临到水白菜身上,它被善良的人类孩童捞起来放进大河从而得救;第八天小鱼在泥浆中挣扎,濒临死亡,正在它已接受自己的命运之际,却没想到黄鳝打洞打通了水洼,而这个洞,通往大河。
这八天,我们看到了一条小鱼如何在绝境中完成精神的蝶变。与其说这次旅程是求生的物理挣扎,不如说是一次倒计时式的精神启蒙。在传统童话中,此时应有魔法、外力或奇迹降临,但汤汤放弃奇幻设定,将叙事聚焦于绝境求生的心理。小鱼的每一个动作,试图跳跃,用鳃感受日渐黏稠的泥水,都成了对生命与存在的确认。汤汤通过小鱼的视角,将沉重的哲学思考,轻盈地编织进了一个童话的肌理之中。故事的内核,是对命运之偶然与必然、对存在之虚无与意义的提问,然而叙事语调却是温情的,充满了对微小生命的共情。作者用最轻盈的笔触,展现了生命的本质,并在最终赋予了它“完满”的可能。
《小鱼大河》里的“水洼”不是一个孤立的舞台,而是一个完整的、高度自洽的水洼生物群体。每一个生命体,都可以延伸出不同视角,可以拥有不同结局。在这个微型宇宙中,不同的生命展现了应对命运的多样性,构成了一幅关于生命韧性的丰富图景。小鱼的抗争是主动的、持续的、充满认知觉醒的,水白菜、泥鳅、青蛙和蝌蚪,也各有生存之道。这种众生的并置,使得《小鱼大河》超越了单一的角色叙事,成为一曲多声部的生命合唱。
鲁迅在《表》一书“译者的话”中说,中国儿童文学必须坚持现实主义的创作方向。显然,《小鱼大河》放弃童话故事里惯有的奇幻设定,秉持了这一方向。作者在后记中说,关于黄鳝这一关键“角色”,就是儿时父亲带她抓黄鳝的经验所蕴化而得。在保持现实主义底色同时,这个故事的叙事又是高度技巧化的,充满了戏剧性。读者以为首先被渴死的是水白菜,但水白菜却被善良的人类孩童所救。这种不可知,给阅读带来了未知和兴味。故事的主体结构——倒计时设计,给阅读带来了紧迫感,这在儿童文学里较为新鲜。
故事里空间的变化充满隐喻。一开始的水洼就两米宽,像个牢笼,象征着生命的局限。水越干,洼越小,最后只剩三十厘米。直到黄鳝打洞,让水洼联通大河,空间突然放开,正如生命从受困到自由的突破。汤汤通过水洼这个微观宇宙,架起了一座通往宏大哲思的桥梁。《小鱼大河》中探讨的,已不只是一条鱼的命运,而是存在者的共同境遇。我们都被抛入了一个有时空限制的“水洼”,这个“水洼”,可能有物理的局限,可能是时代的潮汐,更多时候,是我们内心对边界与终结的认知。汤汤用她的文字告诉我们,真正的自由,或许不在于挣脱水洼,汇入那条象征着无限与永恒的大河,因为那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迷思。真正的自由,在于清醒地认识自己身处的“水洼”的边界,感受它日益收窄的紧迫,却依然能在其中,郑重其事地、充满尊严地甚至带着一丝诗意,顽强地游完属于自己的那八天,或者一生。
(作者:白雪梅,系赣南师范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