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木载文 墨痕藏史
——“简读中国——中国出土简牍展”印象


走进湖北省博物馆南馆4楼临展厅,柔和的光线照在一排排静谧的简牍上。北京服装学院服装史专业博士生王莉背着双肩包,在一排展柜前驻足良久。她俯身贴近玻璃,仔细端详着一枚鄂州郭家垴(前郭)M1号墓三国吴木牍“史城衣物疏”,轻轻调整手中的相机焦距,眼神满是专注。
“我是专门从北京来的,就冲着简牍里的‘遣册’!”王莉转头对记者说,“我们做服装历史研究,出土实物太少了,这些记录随葬品的简牍就是‘活材料’。你看这枚简上写的‘襦、裙、衣’,不光有款式、数量,连颜色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对研究太有帮助了。”王莉带着记者流连在展厅中,眼里满是不虚此行的欣喜。
简牍是纸张普及前中国古人最主要的文字书写载体。“简读中国——中国出土简牍展”汇集了12家文博单位,展出从目前年代最早的简牍曾侯乙墓竹简到东晋末年的木牍等近230件/组。近千年的历史长卷在竹木之间徐徐铺展,将古老而鲜活的中国故事娓娓道来。
“这次展览中,我们尝试了一种新的叙事结构。”展览策展人、湖北省博物馆学术研究中心副主任罗恰介绍,“以‘时代为经,简牍为纬’,纵向是战国、秦、汉、三国吴与晋四个历史时期的演进,横向则聚焦每个时代核心的主题,比如战国的典籍与巫卜、秦的法律与行政、汉的西域经营与日常生活等。”
罗恰信步走到一个展柜前举例道:“你看,这里展示着湖南里耶的秦代行政文书,跟汉代西北边塞木简的记载相比,地理上相隔千里,但时间相去并不十分遥远,我们讲‘汉承秦制’,这些简牍共同勾勒出国家治理与边疆经营的生动图景。这样按时间顺序排列,相似的内容可以进行纵向对比的叙事结构,能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大一统,什么是文脉绵长。”
以往,简牍展览常按出土地或内容分类,而“通史”式的呈现比较少见。罗恰解释:“简牍作为主要书写载体,沿用超千年,我们想系统性展现的,正是制度如何萌芽、生活如何变迁、精神世界如何构建的连续过程。”
若说宏观脉络是展览的骨架,那么对“人”的聚焦则赋予了此次展览血肉与灵魂。“正史多记王侯将相、朝代更迭,而简牍藏着无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我们秉持‘以小人物的故事,见大历史的风云’理念,有意将视角下沉,通过简牍中记录的个体命运与日常细节,让文明叙事具象化、情感化。”罗恰说。
展厅中,一尊通过3D技术复原的古人头像吸引众多观众驻足端详。那是睡虎地11号秦墓的主人——“喜”。复原像依据头骨科学还原,甚至呈现出可能因长期伏案书写而形成的“高低肩”特征。睡虎地秦简《编年记》中关于“喜”的生平记载,与其骨骼特征相互印证,让文物与人物真正“对上了号”。这位“喜大人”的形象随后被策展团队活化,在展览开幕式中,湖北省博物馆副馆长杨理胜扮演“喜大人”,并演绎情景剧,拉近了古今距离。
2006年云梦睡虎地77号汉墓出土的2000余枚简牍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组,是西汉基层小吏“越人”连续14年的工作日志《质日》,详细记录了他的日常工作和私人事务。其笔迹工整流畅,频繁参与“丈田”“定算”等公务,历史个体分外鲜活。
展览中,这样的“人”迹处处可寻。肩水金关汉简中的戍卒私信,字里行间流露对家人的牵挂;龙岗秦简“辟死”乞鞫木牍,记录一桩冤案的平反,展现司法中的个体抗争;还有那些记载衣物、粮食、酒酱的清单,无不渗透着寻常生活的气息。
“简牍展不好做,竹片木片观赏性弱,字又极难辨认。我们的目标是让不同知识背景的人都能有所得。”罗恰坦言。为此,重要展品的说明注解尽可能详尽,有的甚至长达数百字。
如何让“天书般”的简牍被今天的普通观众读懂,至少是了解个大概,策展团队下足了“翻译”功夫。
“我们对所有的说明文字进行了现代转换,想了不少‘俏皮话’,让大家觉得新奇,将简牍从‘冰冷的古文字’变为‘有温度的生命痕迹’,实现古老文明的可感可触。”罗恰举例道,曾侯乙墓的车马器清单成了“战国高定车展目录”,九店楚简《日书》变身“楚人运势App”,甘肃边塞的公务接待记录被称作“最早AA制凭证”。这些活泼的类比背后,是对时下观众认知习惯的细致揣摩。
对包括研究者在内的业内人士而言,展览同样提供“新知”。从九店楚简《日书》、睡虎地秦简《封诊式》、张家山汉简《朝律》《功令》,到长沙五一广场出土的东汉简牍,丰富的展品中不乏许多“新鲜面孔”,有不少是保护整理后的首展。
“这枚‘东汉永初三年诏书木两行’是学者最新研究编联复原的。当初发掘时分散开了,现在终于能看到完整诏书了。”罗恰介绍,展览吸收了多项最新研究成果,为专业研究者提供了宝贵的研究参考。
2025年恰逢云梦睡虎地秦简出土50周年,展览特设板块,集中展示《秦律十八种》《秦律杂抄》《封诊式》《法律答问》等核心文献。
“睡虎地秦简是法治文明的早期见证,其中的未成年人保护、见义勇为等法条,与当代理念一脉相承。”罗恰指着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介绍,上面记载,身高不足六尺的未成年人在放马的时候,马儿受到惊吓,吃了别人的庄稼,是不应追究牧马人责任的。
在罗恰看来,古代简牍非常珍贵,是国家信史的重要实物佐证,是实证历史的“第一手材料”,真实记录了当时的政治、经济、社会生活,也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实物见证。
“为让简牍文化走得更远,我们正在编纂出版10册《湖北省博物馆馆藏简牍丛书》,力争把艰深的古文字转化为大众读物。”罗恰透露,目前已出版望山楚简、九店楚简、睡虎地秦简5册,今年还计划出版包山楚简和龙岗秦简。此外,博物馆正在利用科技力量,开发更多社教课程、影视、文创等衍生产品,让简牍文化更好地滋养人心。
(本报记者 王建宏 张 锐 本报通讯员 刘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