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光明日报】40年前的结缘,造就了我今天的思维与逻辑


【我与光明日报】
与光明日报的结缘,是近40年前的事了。
1986年夏,光明日报摄影美术部的编辑张振声,到杭州开会与我偶遇。他提到,书法文史研究现在是冷门,能否推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创新栏目?这个栏目,不是针对初阶习字和常识技法教条的粗浅说明,而是提供以《光明日报》所面向的知识分子读者为对象的书法文史内容。我当时说想想看,匆忙之际,并没有形成确定的意见与栏目轮廓。
张振声回到北京后,又专门写信给我,说编辑部已经取得共识,建议我围绕书法艺术的知识点作文史展开,不拘执于“怎样写书法”的技法实践,在版面上开设专栏,每篇800到1000字。
年甫三十而立的我,那时正在美院执教,是一名学术上“不太安分”的青年教师,希望在艺术上尽自己可能,推动专业发展。尤其是那时大家凋零,初级的书法爱好者把它简单等同于写字技术。如果不从确立“天花板”的古代传世经典入手,不回溯体验经典,很难找到方向感。而我有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被誉为中国知识界第一大报上开辟专栏,必须把它看作是一个重要的科研项目。
为此,我确定了三个目标:一是串起万世不朽的经典内容。以三千年中国书法史之古典“图像链”的建立,形成一种“点穴”式简明扼要的快速扫描与展现,便于读者认知与把握。二是有完整系统又立体四维的知识展现。选用文史随笔文体,做多角度切入,而不是平铺直叙和简单罗列介绍。三是追求个性的行文风格。尽量寻找以前未有之新视角,凸显问题意识。
于是,1986年8月5日,我在《光明日报》开设了《历代书法欣赏》专栏,第一期为《空间美的确立——甲骨文艺术》,初步将栏目持续时间定为一年。这个在大报开辟的书法专栏,得到很多读者好评。还未到半年,张振声就来电话说,可以将内容展开得更丰富扎实些,时间上不作限制。所以,专栏一直延续到1988年10月22日的最后一篇《一代巨擘吴昌硕》,才收官告别,历时两年有余。
20世纪80年代,写文章都是用钢笔爬格子,没有互联网传输文字,全靠信件文稿往返邮寄。这就要求计算好发稿时间,撰稿后确保及时寄送至报社编辑部,比今天的专栏作者不知要艰难多少,却能风雨无阻地坚持两年。对我而言,当时是乐此不疲的:一有持之久远的专业钻研兴趣;二有在大报开专栏所带来的成就感;三有文章见报后各地读者的来信支持与赞赏;四是使我在独立思考、选择切入点、培养问题意识等方面得到极大收获。
专栏开设10多年后,每遇到师长同行,总被问:“你是陈振濂先生?这么年轻?一直以为是60岁以上的老学者呢。”即使到今天,遇到同行,我还会津津乐道于当年制作专栏剪报时,为了不漏期,每周日专门跑到单位取报纸的故事。当时,还有读者把全部专栏文章贴成一本请我题字。
专栏结束后不久,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总编辑令狐彪来信说愿意结集出版,其后台湾蕙风堂出版公司迅速推出繁体字版。中华书局傅璇琮、许逸民两位学长更进一步,希望我选取这样轻松易读又不失典故深度的文史随笔,为书法、中国画、篆刻三大类各拟一百余目而成80万言的《中国书画篆刻品鉴》。十几年后,浙江古籍出版社又推出《品味经典》(书法4、绘画4、篆刻2)共10册的套装,因每篇文字有机锋迅捷、充沛尖锐的问题意识,成为不少研究生写论文时的选题参考。
在《光明日报》开设《历代书法欣赏》专栏,对我的学术生涯产生了非常积极的影响。当时我在高校当老师,有足够的时间专注于自己的兴趣范围。最关注的是三大科研课题:“学院派书法创作模式”最难的“主题”要如何才能确立融入作品形式之中?书法是怎样从闲散的文人雅事转为严肃的独立学科?高等书法教育程序化、逻辑化的教学设计,与古时练字的“笔冢墨池”的区别在哪里?正因为有了这两年的专栏写作,我可以适时从枯燥的抽象思辨与烦琐的文献阅读中抽身出来,与研究对象保持冷静的观察距离,并始终保有一种鲜活的学术感知与敏锐触角。由此养成一种“思维的柔软性”和“万事必究发展未来”的重逻辑的科研性格:微处着手,不入琐屑;宏观立论,不陷空泛。
到今天,近40年过去了,但每每指导博士生作论文,必首问“问题”在哪里?提不出“问题”,在学术上就会被叫停。这些学术规则和习惯的养成,都是在给《光明日报》的专栏写作中收获而来的。
一个学者的努力,必定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孵化催生力量在起作用,并不断推动前行。回顾我致力于40多年的学科建设、教学法体系,和学院派主题性创作的已有成果,光明日报在我的学术生涯中,作为“转折”的节点之功,让我养成多角度思考、多面向预测的逻辑思维能力,是令我难以忘怀而终身受用的良缘。
(作者:陈振濂,系中国文联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