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楚风余韵的绚烂
——国博“遇见考烈王——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考古成果展”印象



九鼎八簋的青铜礼器组合庄严列陈,纹饰华丽的漆案静展风华,成套的青铜编钟与石编磬暗含古韵铿锵……步入中国国家博物馆北1、北2展厅,“遇见考烈王——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考古成果展”正徐徐铺开画卷。200余件套出土文物联袂登场,引领观众跨越两千余年的岁月长河,回望战国七雄之一楚国最后的盛世荣光。
多学科研究还原墓主人身份
武王墩墓地位于安徽省淮南市田家庵区三和镇武王墩自然村东南,是一处战国晚期楚国高等级大型墓地。这座墓地十分豪华,带有围壕,墓室也不一般,“亞”字形木椁室是考古首次发现结构完整、内涵丰富的九室多重棺椁。棺椁制度是周代丧葬礼制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墓主身份等级的重要标尺。这样豪华的配置,说明墓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他到底是谁呢?谜底就在展厅中。一件外貌“平平无奇”的青铜簠,却独自占了一个展柜,因为它是确认墓主人身份的关键证据之一。仔细看,它的右侧口沿,有12字铭文“楚王酓前作铸金簠以供岁尝”。据专家考证,“酓前”与“熊完”在上古音中发音相近,初步指向了《史记·楚世家》记载的楚考烈王熊完,即熊元。
考古学者进一步对出土人骨研究,经体质人类学、古病理学、骨化学、古DNA分析等多学科研究工作的结果确认,一号墓墓主为男性,死亡时至少50岁,生前身高在164.29至164.92cm之间,龋齿严重。人骨呈现轻微的全身性骨关节炎,说明生前并未从事过多的重体力劳动。线粒体基因组显示,其母系来源可能为古代北方人群,恰恰与《史记·楚世家》记载的公元前292年楚顷襄王迎娶秦国女子为妇的记载相符。并且,楚国迁都寿春后的四任楚王中,死亡年龄与武王墩墓墓主相符的,唯有楚考烈王。考古人员综合墓葬规模、棺椁结构、出土器物风格与组合、青铜器铭文、人骨鉴定结果、历史文献等资料,最终确定武王墩一号墓墓主人为楚考烈王熊元——那位曾在秦国做“质子”,后在春申君黄歇的帮助下逃归楚国继承王位的第39任楚王。公元前241年,楚考烈王将都城迁到寿春。
科技不仅用于身份判定,也贯穿发掘保护全程。武王墩一号墓的发掘过程是考古学与多学科技术深度融合的典范。
展厅中,一组修复前后的竹席对比直观展现了科技在有机质文物保护中的重要作用:原本糟朽黯淡的竹席经清洗、脱色、脱水及表面封护处理,重现原貌,见证着两千多年前楚人的工艺智慧。
在现场,一件缠着“绷带”的青铜镬鼎吸引众多目光。这件青铜镬鼎的两只“脚”都被缠上了绷带。难道是“骨折”了?记者带着好奇凑近展牌,原来是因为鼎足已破损开裂严重,为防止病害进一步发展,考古人员用高分子绷带对鼎足进行临时加固。这是一种成熟的考古现场文物应急保护技术,可以在短时间内为脆弱部位提供支撑,有效防止提取和搬运过程中的二次损伤,同时固化后的材料便于去除,完全符合文物保护所要求的可逆性和最小干预原则。
楚王的精致日常
作为战国时期最为强盛的诸侯国之一,楚国雄踞一方,延续长达300余载,其艺术境界在先秦时期登峰造极。武王墩墓出土的万余件青铜器、玉器、陶器、漆木器等文物如同一幅幅生动的画卷,还原了楚王的礼仪活动和生活场景。人们还可从中窥见战国晚期的器用制度、社会生活和审美观念等历史信息。
楚王吃饭是什么阵仗?彩绘龙凤纹漆木案、彩绘漆木耳杯、青铜豆……展览用一系列出土文物勾勒出楚王奢华的宴饮生活:贵族们跪坐于席上,面前摆放一张独立的漆木案。案上分列黑漆为地、色彩艳丽、纹饰繁缛的耳杯、盘等成套餐具。贵族们频频举杯,奴仆们则不断用青铜挹勺从球形青铜瓮舀出美酒,添入耳杯;盘中的鹿肉和鱼肉,配上青铜豆中的腌菜和肉酱等调味品,令人不由得大快朵颐。
展厅中,设计精巧的猪型漆木餐盒,堪称古代“便当盒”。盒子两端都是猪头形状,猪嘴突出。猪型盒也是楚文化的代表性漆器,通常有伸出的木柄,木柄周圈有系绳的通槽,便于捆缚,既可用于室内餐饮,又便于外出携行。
餐具及其他漆器大多是黑漆为地,赤漆描纹,为何楚人审美偏好“红与黑”的配色?因为楚人认为自己是火神祝融的后裔,火为赤色,于是楚人尚赤,以赤为尊,并将这种习俗延伸到漆器上。
楚国贵族的精致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展厅中别致的青铜镂孔熏杯,就是古代的“扩香器”。熏杯是楚地常见的小型熏香器具,流行于战国时期,楚人会将香草置于其中,通过熏烧以散发香气,避瘟祛邪。而展厅中的玉龙形饰、玉璧等玉饰,还原了《楚辞》中“佩缤纷以缭转兮”的画面,仿佛能听到楚国贵族佩戴组玉佩,缓缓走动时佩玉将将的清响。
楚国与列国及远方的对话
武王墩墓的出土文物,清晰地表明战国晚期的楚国并非封闭自守,而是处于一个广泛而活跃的交流网络之中。除了典型的楚国器物,在武王墩墓中还出土了具有不同国家、地区风格的文物和文字资料,生动地再现了战国晚期列国之间政治、经济与文化的互动与交流,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有力实证。
展厅中,一件小小的山形青铜节约讲述了楚文化与草原文化交流的故事。节约是古代马具,多为青铜或骨质,功能为穿连固定马笼头、辔带,使其连为一体,保持固定的交叉状,以达到制马的目的。这件器物带有明显的北方草原地区风格,是楚文化与北方草原地区交往的见证。
更令人惊喜的是,武王墩墓中还出土了一件嵌琉璃珠漆木底座。琉璃珠属于早期的一种玻璃。根据现有考古资料,琉璃珠最早产自公元前14世纪的古埃及。战国时期,琉璃珠开始广泛出现于楚系墓葬中,正是早期中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实证之一。
身为战国七雄之一的楚国,它和秦国有哪些交流呢?展厅中文物揭示了秦楚关系的错综交织。武王墩一号墓出土的一件漆木耳杯的底部铭文提到的“太后”,正是出身楚国芈姓宗室的秦国宣太后芈氏。战国中晚期,联姻是两国政治外交的核心策略之一,两国通过婚姻纽带维系了长期同盟关系。
此外,在展厅中陈列大量木俑。数量众多的各类木俑组成了规模庞大的殉葬队伍,是墓主人死后对生前出行、仪仗、歌舞、伎乐等活动的再现。“以俑代人”的殉葬制度深深影响了后世,开启了秦汉陵墓中大量人俑随葬的先河。
武王墩一号墓的发掘为理解楚国晚期的社会图景提供了珍贵实物。它如同一部刻录于地下的“楚国史”,从礼制到生活,楚国都城向东迁徙至江淮地区后的社会生活面貌与历史文化图景的丰富细节层层展开。
(本报记者 李韵 王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