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视语言的力量

　　世界上有很多毒性很强的动植物，它们的毒液或毒素可以对人和其他生命造成严重威胁。然而，还有一种更为隐蔽的“毒性”常被人们忽视，这便是东汉思想家王充所说的“言毒”。王充认为，“小人之口，为祸天下。”口舌之毒虽然不同于动物的毒液或植物的毒汁，没有具体的形态和气味，但同样具有极大的危害性和破坏力，能像剧毒一样伤害他人和社会，造成难以估量的严重后果。

　　王充的“言毒”观点，揭示了古人对语言力量的认知。王充认为，语言堪比毒药，轻则可以给人的精神和心理造成难以愈合的创伤，重则可以毁人误国。那些巧舌如簧之辈，可以通过摇唇鼓舌的方式巧言破律、颠倒黑白、制造谣言、煽动仇恨。王充进一步提出，“辩口之毒，为害尤酷。”这是因为辩士经常通过口舌进行诽谤、挑拨离间，其所造成的危害远超其他有毒的东西。例如，孔子见到阳虎时“白汗交流”，就是因为阳虎十分善辩。孔子一生最厌恶巧言令色、言伪而辩之人，这说明他深知语言具有塑造观念、影响行为，甚至腐蚀人心、破坏秩序的强大力量。所以王充说：“君子不畏虎，独畏谗夫之口。谗夫之口，为毒大矣。”老虎虽然凶猛，但其危害是直接的、可见的，而谗夫之谗言则具有隐蔽性和欺骗性。

　　语言的潜在破坏力与摧毁性不容忽视。在古代社会，信息传播主要依赖口头表达和书面文字，一个有辩才的人如果心怀叵测，就可能通过谗言误导他人判断，进而破坏人际关系和政治稳定。如今，随着自媒体的兴起，信息传播的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各种社交媒体平台、短视频应用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信息的发布者和传播者。在带来信息爆炸式增长的同时，这种便捷性也使得谣言、虚假信息、网络攻击和诈骗有机可乘。为追求流量与关注，一些人刻意编造耸人听闻的内容以博人眼球，或通过煽动情绪、制造对立来操纵舆论。然而，那些看似轻飘飘的文字或话语，却可能成为压垮他人的最后一根稻草，甚至对社会秩序造成严重冲击。

　　语言的力量当然不总是负面的，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一句有温度的话语可以驱散人们心头的阴霾，让人感到温暖、燃起希望；一句智慧的话语，可以让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甚至一句简单的问候，也能在陌生的环境中传递出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关怀。正如刀剑既能守护正义也能伤人性命，语言也同样如此，它既能化作攻击的武器，带来误解与伤害，也能成为沟通的桥梁，传递温暖与智慧，凝聚人心与共识。

　　王充对“言毒”的揭示，并非要否定言语的正面价值，而是意在警示我们，要对言语的潜在危害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在言论表达中，我们应该始终秉持真诚、正直的原则，不要用文字制造深渊，而要以话语点亮星光；不能口出恶语，更不能利用语言进行欺诈、误导、歪曲或伤害。

　　要构建一个风清气正、澄明有序的社会，从根本上讲，就在于我们每一个说话者能够做到心正气和、言语正直。我们应该去浊存清，涵养浩然正气，管好自己的言行，这不仅是对他人的尊重，更是对自己品格的修养。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应该成为每个人的道德义务，成为这个时代的普遍共识。

　　（作者：刘松青，系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