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斯楼也

  我上岳阳，就是奔岳阳楼去的。

  春和景明，草长莺飞，终于得以瞻仰多少年来心向往之的岳阳楼。

  楼三层三檐，平面呈长方形。每层都四角飞檐高翘，如鲲鹏展翅；每层飞檐都覆金黄琉璃瓦，颜色庄重而又热烈。藻井锁窗，古色古香。郭沫若奉毛泽东主席命手书的“岳阳楼”匾额，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楼顶造型奇特，宛如古代武士的头盔，顶尖置五节宝瓶葫芦，匠心独具。整座楼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进入大厅，便见楼中四根朱红的楠木柱直贯楼顶，周围绕以明廊、檐柱，再与梁、枋、椽、檩互相榫合，结为整体。如此，不仅气势恢宏，也使木楼稳如磐石。独特的纯木结构、精妙的承重设计、巧夺天工的斗拱、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令人叹为观止。

  一楼的木刻中堂，是19世纪复刻的《岳阳楼记》，两旁是清代窦垿撰写的一百零二字长联。二楼张照亲笔书写的《岳阳楼记》雕屏，是紫檀木刻制的清乾隆年间原作珍品，文、书双绝，被视为镇楼之宝。游廊空间较为开阔，柱间悬挂历代名家诗赋匾额，最得我心的是檐柱所刻的李白名联：“水天一色，风月无边。”

  三楼正面壁间，装嵌着毛泽东主席手书杜甫《登岳阳楼》诗屏：“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去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毛氏草书，龙飞凤舞、遒劲雄健、气势磅礴。对比原诗，有一字之差：第六句，“病”改为“去”。

  楼顶承托在如意斗拱上，斗与拱又互相托举，状如蜂窝，玲珑剔透，上面的龙纹、凤纹、如意祥云纹等图案极其精美。各垂脊交会于屋顶正中形成宝顶，四面飞檐陡而翘，将中国古建筑的曲线美发挥到了极致。

  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

  凭栏俯瞰洞庭胜境，碧水连天，沧溟空阔，舟楫往来。“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我不见“白银盘里一青螺”，但有“四面湖山归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北望长江东去，那是我故乡的方向，眼睛竟有些湿润。故乡属湘赣边境。“泸水东奔彭蠡浪，萍川西注洞庭波”，唐朝诗人袁皓的诗句，一语道尽我的故乡两条主要河流的归宿：泸水往东，直奔鄱阳湖；萍水向西，注入洞庭湖。

  滕子京重修岳阳楼，成就了《岳阳楼记》。登斯楼也，由衷感谢治世能臣、抗夏英雄滕子京。他在政治落难“谪守巴陵郡”期间依然忠心正气，他不躺平，不怨天尤人，励精图治，勤政惠政，从而“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他认为“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乃重修岳阳楼”，又认为“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于是修书向志同道合、因新政破产遭贬的范仲淹求文。

  范仲淹一挥而就《岳阳楼记》，寥寥数百字，因格局气象、“忧乐”情怀，成为千古不朽的文学名篇。只有情怀和智慧到了相当的高度，笔下的文字才能表现得如此凝练简洁。也由此可见，好文章不在于长。

  岳阳楼，从阅军楼而巴陵城楼，因范仲淹的一篇雄文，卓然超拔傲视群楼。它不只是一座楼，它更是岳阳的城市地标，是士大夫的精神天际线，是国人的思想高地。而范仲淹、滕子京，这对难兄难弟双子星座，永远闪烁在历史的天空。

  （作者：杨海蒂，系作家，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生态文学分会主任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