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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24年03月29日 星期五

    AI绘画不能被视为艺术

    作者:刘昌奇 《光明日报》( 2024年03月29日 07版)

        中央美术学院教师陈抱阳创作的AI绘画作品《重构山水》。

        人工智能机器人“林仲潞”创作的作品《巴别塔》。

        编辑用AI绘画软件生成的作品《柳翠春早》。

      【学术争鸣】 

      如今,人工智能通过对海量信息的存储、学习与分析,已经可以生成以假乱真的绘画作品,甚至可以完成艺术大师们的未竟之作。2018年AI(人工智能)绘画作品《贝拉米伯爵》拍出43.25万美元的高价,可见AI绘画开始获得市场认可。

      通过对大量经典作品的模仿与学习,AI已经可以惟妙惟肖地“创造”出古典主义、印象派、立体主义、抽象派等不同风格的绘画。这让不少艺术从业者感觉到危机,也让很多学者重新思考艺术的本质与意义、艺术家的社会功能等重要问题。但我认为,AI生成的绘画作品并非真正的、原创的艺术。

      我所理解的艺术创作,并非简单地通过学习既往作品而输出类似作品这样一个智能机器程序生产过程,而是人类以语言、图像、物品、机器、身体、行为、情境、事件等为媒介,有意识、创造性地进行思想与情感交流的社会交往过程。

      在这一点上,德国学者本雅明关于“灵韵”(Aura,出自本雅明著作《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的论述,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艺术及其原创价值。在机械复制技术出现之前,艺术创作主要依靠个体艺术家的手工技艺,那时的艺术作品是独一无二的。同时,艺术作品主要用于尊道重孝等礼仪活动,这使其被赋予神圣的膜拜价值。随着摄影术的发明,对于有些形式的艺术作品,机械生产代替了手工制作,无限的可复制性代替了作品的独一无二性。此外,艺术作品也更多被用作娱乐宣传等世俗的展示活动,展示价值取代了膜拜价值。但是,无论艺术的主要生产方式与社会功能随着时代发生了多大转变,原创性艺术作品的“原真性”始终没有改变。原作最初诞生时的特定历史瞬间与存在境遇,是无法被机械复制的。这正是赝品和目前致力于模仿的AI绘画无法被赋予艺术原创价值的根本原因。

      英国艺术史家贡布里希的观点更加通俗易懂。他认为,艺术家与科学家一样,都需要面对时代提出的特定问题。只不过科学家应用的是理论知识,而艺术家是应用图式来回答时代问题。艺术史上的伟大艺术家,是那些用自己的方式最先回应特定时代艺术问题的人。

      譬如法国印象派绘画大师马奈的作品,在今天看来可能不足为奇,可是进入他当时所处的历史情境,就能充分理解他的艺术成就。19世纪中叶日益发达的现代资本主义极大改变了人们的生产方式、社会生活与视觉经验,但当时大多数艺术家对这样的时代问题视而不见,仍然采用深度透视、精细笔触、棕褐色调等传统绘画语言描绘传统母题。对此感到不满的马奈放弃了传统画法,独自摸索。最终,马奈用外光画法进行创作。他的作品对时代问题给予了回答,向接踵而至的印象派、后印象派的画家们揭示出一条新的可以瞥见远景的艺术道路。

      艺术史上那些伟大的艺术作品之所以被赋予重要的象征意义和人文价值,根本原因在于它们被卷入了艺术乃至社会历史发展的风云际会之中,成了打开特定历史情境与时代精神的关键钥匙。基于此,我认为即使AI生成的作品与达·芬奇或凡·高的一模一样,它们也无法被称作艺术。凡·高在他那个时代的大胆尝试推动了艺术革新,引领了艺术发展,而目前AI再生产出来同样的绘画作品,就只是在重复前人既有的劳动成果,而不是在创造新的历史,这与再描摹精良的赝品也并无多少艺术价值是一样的道理。

      当然,有人愿意将赝品乃至批量生产的工艺品等大众文化工业制品也视作艺术,但这种对艺术极宽泛的理解显然不同于我们在此强调的真正原创的艺术。同时我们也可以断言,不需要太多艺术创造性的劳动与生产环节,终会被AI所取代。

      艺术创造过程本质上是以自我意识为前提的精神生产和社会交往活动,艺术的关键就在于艺术家对其创作具有自觉性,艺术是艺术家基于自我意识对生活体验、人生阅历与精神感悟进行的创造性表达;而AI虽然可以对海量的艺术作品进行精细的统计、存储、分类、模仿,甚至可以生成新作品,但它仍然不能理解它模仿与“创作”的对象。即便AI生成的绘画作品可以有和凡·高一样热烈的颜色与稚拙的笔触,可是它仍然不能理解凡·高在艺术上的抱负、孤独与骄傲,更无法理解凡·高对时代精神困境的反馈及其对表现主义绘画的启示意义,那么艺术活动就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从这一层面上理解,AI绘画并不是艺术。

      现在,人工智能仍只是人类的一种精密工具,人工智能看似可以自己创作作品,但这事实上是人为预先设计的计算程序的结果,而不能被视作人工智能脱离人的控制而进行的主动创作。虽然当代艺术对形式主导的现代艺术藩篱的突破,使得艺术的边界得以前所未有地拓展,艺术也变得越来越难以定义,但将艺术视作人类有意识的创作,而非纯粹自然的或机械的无意识的产物,仍然是人们普遍而朴素的艺术观念。

      AI本身只是一种智能化的技术工具,它不能为AI绘画是艺术提供合法性支持,也不能为其艺术价值提供保证。AI遵从的逻辑,根本说来是现代科技的工具理性逻辑与算法逻辑,而不是艺术的反思判断逻辑与诗性逻辑。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人工智能被用于艺术创作始于20世纪中叶,而此时也正是当代艺术勃兴之时。但长期以来,科学家和艺术家用人工智能学习和模仿的作品,基本上是20世纪中期之前的现代艺术和古典艺术,而不是之后的当代艺术。换言之,目前的AI绘画其实是在用最先进的技术,重复20世纪中期之前积淀下来的既定艺术范式,而不是在参与创造新的当代艺术。事实上,当代艺术对于观念和理论的依赖,对于材料、物品、身体的强调,对于行为过程、偶然事件、情境氛围的探索,在很大程度上恰恰可以视作对人工智能及其所依赖的算法逻辑的对抗。

      站在当代艺术的视点上来看,目前的AI绘画可能不但不是艺术,而且是反艺术。因为AI遵循的工具理性逻辑,倾向于将所有既往的作品转换为抽象的数据代码,并据此将内在精神的力量转化为即时消费的流量,将丰富的人性降低为单纯的欲望,将存在的本真转换为虚拟的表象,而这恰恰是有违艺术的真精神的。艺术,说到底是包含精神锋芒的灿烂感性之光,是在展现生活本真的同时,又充满了诗性和生机的技术活动。它刺破虚假的欲望,撕破生活的表象,让因麻木而衰老的生命重新跃入生成的历险之中,重新被诗性充实、被生机鼓荡。

      当然,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并对大部分社会生活领域进行革命性改造的今天,不能全然否认人工智能对绘画乃至整个文化艺术领域的影响。AI对于当代艺术的影响,一定不亚于摄影对于19世纪现代艺术的影响。目前尚不能被视作艺术的AI绘画,经过发展或创造性应用,未必不会创造出伟大的艺术作品。人工智能已经侵入很多以往被认为独属于艺术的领地,但我们既不必担忧“艺术之死”,也不必哀怨“艺术家之死”。因为正如摄影术加速了古典艺术的终结,也促进了现代艺术的发展一样,人工智能参与艺术生产之时,也是当代艺术重新为艺术设定目标与使命之时。历史反复证明着一个真理:危机中生长着机遇,绝望中孕育着希望。

      (作者:刘昌奇,系山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

      (项目团队:本报记者 张玉梅、于园媛、许馨仪、韩业庭 本报通讯员 倪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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