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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23年05月19日 星期五

    植物志 (小说)

    作者:夏鲁平 《光明日报》( 2023年05月19日 14版)

        插图:郭红松

      【中国故事】

    1

      他按下手机键,怎么也按不准,反反复复地按,始终无法将手机号码正确输入。他有点急,像有什么事催促他赶紧打出这个电话。不知不觉脑门出汗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把自己吼醒了。转转脑袋,原来是个梦。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打在厚重窗帘上,卧室影影绰绰,老叶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水杯,摸到了,起身打开杯盖,喝一口已经冷却的开水。养生专家说,上岁数人,晚上睡觉前晾一杯凉开水,起夜时喝上一口,防止血液黏稠。不管专家们说得对不对,老叶还是照着做了,养成了习惯。水喝到嘴里,感觉好多了,抬手摸了摸额头,潮乎乎的,是在梦里急出的汗。

      手机是儿子上个月给他买的,说有什么事方便联系。老叶整天摆弄着,没接到一个正经电话,大部分时间,这手机都像睡着了,躺在什么地方一动不动,有时老叶会把它找出来,攥在手里,看视频,看朋友圈。他朋友圈里人不多,除了孙子、儿子,再就是刚添加的几个搞摄影的朋友。那些朋友很爱往朋友圈里发消息,今天去医院打吊瓶了,有胶布贴在手背上为证;昨晚到饭店吃饭了,以一桌子大鱼大肉、好酒为证,都是儿子或闺女请的。当然还有随意拍下的花草树木。老叶看得饶有兴趣,好像那些人整天晃动在他跟前。如果有人几天不发朋友圈,他还容易把人家忘掉,偶尔想起来,心里不免“咯噔”一下,怎么没消息了?会不会……他无论如何不敢往下胡思乱想了。

      老叶从不往朋友圈里发消息,是没什么可发,也不会发。不发不等于不喜欢看,他整天像躲在暗地里的窥视者,不动声色观望人间百态,或嗤之以鼻或发出会意的微笑。

      此时,他想不明白,早晨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难道手机出了什么毛病?他想知道此时手机放到什么地方了,回头看向床头柜,没有,再伸手摸枕头下面,也没有。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地想,想起来了,昨晚手机放到客厅里充电了,过了一宿,忘得死死的。

    2

      赶紧下床,手机显示电已充满。既然起床了,穿上衣裤,洗漱,准备早餐。煮一个鸡蛋,再熬一杯牛奶,冰箱里有半个面包。他早上吃饭向来简单。没多大工夫,鸡蛋煮好了,牛奶也熬好了,他坐在餐桌前,拿起烫手的鸡蛋,在桌上磕裂,剥皮,顺便等待牛奶冷却。今天鸡蛋皮不好剥,揭一层蛋壳,带出一块蛋清,改变方法还是不好剥,等一枚鸡蛋皮全部剥完,蛋清表面已是坑坑洼洼,放在嘴里咬一口,还没等咀嚼,手机音乐声响了。

      老叶第一个反应是儿子打来的电话。他嘴里含着连黄带清的一口鸡蛋,笨手笨脚起身,奔向客厅,抓起电话,寻找到绿键,看准了,用粗壮的食指按下去,放到耳朵上,放错了,这边耳朵听力不佳,他又把手机转移到另一边耳朵上,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向他推销什么产品。他不想听,也听不进去,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准红键果断按掉。回到餐桌,继续用餐。他庆幸刚才起身慢,没有慌手慌脚去接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不然一不小心摔倒了,太不值得。有多少老人,就因为摔了一跤,结果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安静地坐在餐桌前,消消停停吃饭吧。这时牛奶温度正好,他一边咀嚼鸡蛋,一边端起牛奶杯,刚喝上一小口,手机音乐声再次响起,响得他心惊肉跳。还让不让人吃饭,有完没完了?这回,他不准备去接那个电话。不一会儿,手机停止了响声,他心里又犯起了嘀咕,会不会是儿子?要是儿子打来的电话,他可不能不接。

    3

      老叶刚退休时,给自己买了部单反相机。整天挎在脖子上,到离家不远的公园散步、拍照,一天的日子也就匆匆忙忙过去。

      老叶喜欢拍摄春天刚开的花,迎春、连翘、丁香,还有桃花、杏花、樱桃花。经历了枯燥的冬天,一旦穿梭在鲜花丛中,嗅着幽幽花香,整个人身心都跟着舒展畅快。

      他喜欢从镜头里观察花瓣细微的纹路以及花瓣环绕的花蕊。连翘花他就是这么认识的。每年春天,这种花总是早早开放,老叶一直以为它是迎春花,这天,他从镜头里发现连翘花跟迎春花还是有区别的,虽然颜色均为嫩黄,但迎春花花瓣平展,有五六片,呈圆形;而连翘花花瓣卷曲,只有四片,呈长形。老叶以前感冒没少吃“银翘解毒丸”,那里面一味中药“连翘”就是此连翘的花果,真是长见识了。

      老叶把这些作品拿到图片社冲洗、放大,镶上相框,挂在墙上,或送给亲朋好友。为此,他结识了不少搞摄影的朋友,他们身穿红马甲,手握长枪短炮,行走在公园的角角落落,一旦看到水塘边上的蒲公英、怪石缝里的小榆树,就把镜头伸过去,快门“咔咔”乱响。

      这些年,老叶渐渐脱离了那个小集体。原因是他没有手机。有那么几次,他本来在家用座机跟人家约好了集合时间、地点,路上堵车晚到十几分钟,大伙等不及,一个个都走没影儿了。还有一次,老叶跟一群人钻进一片茂密的林子,不知不觉与大伙走散了,好几个小时后大伙才找到他。这时有人埋怨:“你咋没有手机呢?买一部手机能花几个钱!”

      这些人哪里知道,根本不是钱的事,老叶压根就不想用手机。自从社会上出现了手机,老叶就从没用过这玩意儿。这是他的个性,也是他的戒律,没有手机,会少了很多骚扰,省下时间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儿子手机换了一部又一部,从砖头那么大到小巧袖珍,从直板到折叠,从普通到智能,这个牌子那个牌子,老叶就是不用手机。谁要想找他,肯定有办法找到;他要想联系别人,家里的座机就够了。早年老叶腰间佩戴过传呼机,那是当时最时尚的通讯工具,传呼机一响,赶紧找个电话亭,把电话打过去。打晚了,还要遭受对方埋怨。那时固定电话满大街都是,表面上好像方便,其实把人折腾得够呛,老叶后来排斥手机也许是那时留下的心理阴影,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好在传呼机从人们生活中渐渐消失了。

      家里的座机也早就不用了。儿子这次给他新买的手机,老叶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他这个年纪有太多的事让人放心不下,他不能没有手机。有了这手机,他不能让它整天总闲着,一个人寂寞、没有朋友圈可看的时候,他会走出家门,钻到公园树林,用手机搜出早年熟悉的《小白杨》《祝酒歌》《牡丹之歌》,跟着屏幕上的歌词一起唱。那是一个人的演唱会,他就是自己的听众。他以草地为舞台,树木为帷幕,唱得如痴如醉,树叶都跟着“簌簌”颤抖,那沙哑孤寂的嗓音穿透枝条,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累了,也唱够了,拿着手机,又开始对着花花草草拍照。

      这些年,老叶挎单反相机,把脖子挎出了毛病。不仅是他,一起搞摄影的那群人,脖子或多或少都出现问题,毕竟年龄大了,挎不动那沉重的家伙,很多人改成了手机拍照,效果虽然比不上单反,但自娱自乐还是可以的,老叶用手机同样拍得如痴如醉。

      手机音乐声又一次响起的时候,他坚持把早饭吃完,用纸巾擦擦嘴,才去客厅抓起沉默下来的手机,看向一串陌生号码。又是一个骚扰电话。

    4

      老叶没用手机那会儿,看不惯孙子使用手机。孙子上小学五年级,学校离老叶家很近,这些年,老叶每天接送孙子放学上学,跟孙子一直相处不错,孙子有什么要求,他尽量满足,有些溺爱了。老叶最为烦恼的是,自从孙子有了手机,对这玩意儿迷恋得不行,走路时看,吃饭时看,睡觉前也要看。看得老叶实在无法忍受,时不时提醒孙子放下手机,到户外活动活动。孙子似听非听的,头都不抬一下,老叶上前一把抢走孙子的手机,有些武断了,可不武断怎么能行?有一次,老叶刚把手机抢走,孙子伸出手说:“给我。”

      老叶强压住火儿,搞起了现身说法:“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到外头打篮球、踢足球去了,哪像你整天窝在家里。”

      孙子脸红脖子粗地说:“快给我。”

      老叶说:“你看我,从来不用手机,也活得好好的,这东西太浪费时间,太消耗生命了。”

      老叶还在喋喋不休,孙子又一把夺回手机,速度快得迅雷不及掩耳。

      老叶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手机这么让人着迷吗?他不理解,真是不理解。

      从这以后,孙子每天放学都不愿到老叶家里,隔三岔五乘公交车回自己家,老叶不得不跑过去接回孙子。孙子一路跟他无话,还在埋头摆弄手机。老叶刚想教育,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告诫自己不能发火。

      有几次,他实在没有忍住,还是冲孙子发火了。发火的时候,老叶想,真是一代人有一代人迷恋的东西。老叶年轻时迷恋电视,从黑白到彩色、从显像管到液晶,他什么电视都看过。每天吃过晚饭,他倒在沙发上,嘴里咬上一根牙签,这个频道那个频道看得没完没了,连闹哄哄的广告也不放过。到了儿子这代人,电视可看可不看了,他主要是看电脑。而孙子呢,直接用起了手机,假如手机没在跟前,就丢了魂儿似的。不仅是孙子,现在儿子也这样了。

    5

      又想起早晨那个奇怪的梦。他手指按下拨号键时那种急切,像一个不解之谜缠绕在心头。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老叶忽然想明白了,他拿这手机太当回事,总是惦记着,晚上能不做梦吗?

      老叶知道,儿子买来这手机,不完全是让他学会接打电话、看微信朋友圈、跑到树林里唱歌,更希望他像年轻人一样学会下单买菜、买米、买面,不愿意做饭的时候叫外卖,省时省心又省力。

      星期天儿子过来了,教他如何使用那些软件,不管怎么教,老叶就是学不会。究其原因,一是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二是他胆子太小,生怕不小心按错哪个键,把手机里的钱弄丢了。

      不管感不感兴趣,这些东西总该要学的。从儿子那儿学不会,就从孙子那儿学,借机还能改善他与孙子之间僵持已久的紧张关系。这天晚上,老叶推开孙子避风港似的卧室门,带着一副虚心好学的态度前来请教,还没等张嘴呢,孙子一脸警惕。

      老叶问:“你干啥呢?”

      孙子说:“写作业。”

      老叶老毛病又犯了,他问:“写作业手里怎么还攥着手机?”

      孙子说:“我对答案,不会的题从手机上查。”写作业也用手机,老叶不懂现在这孩子了,真是不懂!

      见老叶递上了手机,孙子问:“你想买啥?”

      老叶急忙回答:“买菜。”

      “什么菜?”

      “大白菜。”

      “别的要不要?”

      “就想买一棵大白菜。”老叶言不由衷了。

      孙子噼里啪啦按起手机,手指灵活,动作迅速,看得他眼花缭乱,还没等看明白怎么回事,孙子把手机递给老叶说:“明天下午在家等着吧。”

      想不到这么快结束了与孙子的交流,老叶心有不甘,没话找话:“完事了?”

      孙子说:“完事了。”

      “一棵大白菜?”

      “一棵大白菜。”

      孙子跟他说话干净利落,多余的话一句没有。老叶悄悄退出孙子卧室,心里塞满了失落,想着孙子真是跟他疏远了,有了隔膜,都是手机惹的祸。

    6

      第二天孙子上学去了,到了下午,送菜的没过来,儿子先过来了,像有什么急事,满脑门汗水。

      老叶心里高兴,嘴上埋怨:“你打个电话就行,何必跑过来,嫌不嫌累呀!”

      儿子说:“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不接,我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过来看看。”

      老叶显得有些无辜,他说:“可我一直没听到手机响。”

      说着,老叶开始摸向自己衣兜,想摸到手机,没有。浑身上下全摸了个遍,还是没有。转身奔向常放手机的地方,察看一番,仍没有。手机怎么会没了?老叶抓耳挠腮站在原地,慢慢地想,想了好半天,也想不出来手机究竟放到哪儿,他脑门也开始冒汗了。

      儿子倒是不慌不忙,掏出自己手机,“咔咔咔”按了号码,等一会儿,起身,从屁股下面的沙发垫底下摸出他的手机。可能昨晚孙子买菜时不小心把手机弄成了振动,老叶这耳朵,咋能听见呢!

      儿子把手机调出了音乐声,又摆弄了几下,让他喊“小爱小爱”。

      原来这手机的名字叫“小爱”。

      老叶就喊:“小爱小爱!”

      手机传来甜美的声音:“哎,我在这呐!”

      老叶一惊:“这玩意儿会说话?”

      这天下午,老叶翻来覆去摆弄起手机,每隔一会儿,忍不住喊一声:“小爱小爱!”“小爱你吃饭了吗?”“小爱今天外面天气怎么样?”所有回答都让人忍俊不禁。可能问的次数多了,惹人家心烦,“小爱”不再应答,他连续呼喊:“小爱小爱。”里面小人被唤醒了,冷不丁传出一声:“哎!”

      老叶正要说话,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是送大白菜的。对方说无法进入小区,问他能不能出来接应一下。老叶想都没想,满口答应:“行行,我马上下楼。”

      穿上外衣,带上钥匙,临出门时,他心里惦记着千万别忘了带上手机。手机着实揣入了衣兜,他放心了,兴致勃勃下楼领取大白菜。

      到了单元门口,推门的工夫,碰到一位老邻居,可能他脸上的笑容吸引了对方,那人刚要打招呼,老叶抢先说话了。老叶脑袋里转悠着一会儿留不留儿子吃晚饭的事,顺嘴说了一句:“吃了吗?”没等老邻居回答,他兜里的手机回答了:“哎,你是在怀疑我的干饭属性吗?吃饭这种事我最积极了。”

      他根本没呼叫“小爱”,它怎么出现了,接话了?老叶急忙伸手插进衣兜,摸索着按了按,将它安抚住。

      老邻居笑了,看来他经历过这种事。

      老叶不好意思地掏出手机:“这玩意儿,我儿子买的,用不习惯。”

      手机又接话了,说:“哎呀,没听懂,换个方式再说一遍好吗?”

      老叶沉下脸,故作生气地问:“你想干什么!”

      那个甜美声音回答:“刚才突然回想起和你的相遇,从此我的心里永远是草长莺飞的春天。”

    7

      手机潜在的功能一次又一次刷新了老叶的认知,他对它必须重新看待,重新审视了。老叶捧着一棵大白菜走回家门,跟儿子说了这手机瞎捣乱的事。儿子“嘿嘿”笑了,接过他的手机,重新调试。可能要把“小爱”调试没了?老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阻止,心说我还没跟“小爱”说够话,没摸透它的脾气呢!

      手机还回到他手里,老叶说:“谁还不犯点错误,何况一个手机,我观察两天再说。”

      从这天开始,老叶生活里有了新的乐趣,不管有什么事,他习惯拿起手机呼叫:“小爱小爱!”

      眼下,春天的气息一天浓似一天,蒲公英、荠荠菜已冒出嫩芽,远远看去,灰蒙蒙的大地呈现出一层绿意,老叶脖子上不再挎相机了,他用手机拍下这些植物,制作成视频,希望孙子通过视频了解大自然,关注一下这些他整天熟视无睹的植物。他青年时下过乡,在大野地摸爬滚打,对这些婆婆丁、灰菜、马齿菜、野芹菜,还有黄蒿、柳蒿有感情。

      老叶还拍他家附近的树木,什么杨树、柳树、榆树、松树、柞树。现在他不再满足于用手机接打电话,看朋友圈,跟着屏幕唱歌。制作视频成了他首要任务,他为此废寝忘食的,迷恋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孙子了。老叶给自己的视频号起了个名字,叫“植物志”。为了孙子,真是拼了。

      这天,他戴着老花镜,沉浸其中,猛地想起忘去学校接孙子了,急匆匆出门。此时,他感到眼球干涩,脖颈僵硬,真是累了。他突然发觉,制作视频对他来说是个苦差事,尽管有“小爱”帮助,但他老眼昏花,笨手笨脚,操作起来很是费劲儿。再完成一个视频,他就歇歇了,手机也该歇歇,他无论如何不能摆弄这玩意,说什么也不能再摆弄,下定决心不摆弄了。老叶带着这种慨叹,走到一楼,竟与孙子撞了个正着。孙子自己回来了,没等他张嘴,孙子惊呼道:“爷爷,你好潮哇?”

      老叶问:“你说什么?”

      孙子说:“你好新潮哇!”

      说着,孙子扑到老叶怀里,差点把老叶手机扑掉在地上。显然是孙子看到了他的视频。老叶琢磨着跟他说点什么,就在这时,手机音乐声响了。老叶看准了绿键,用粗壮的食指按下去,放到耳朵上,这边耳朵听力不佳,放错了,他又把手机转移到另一边耳朵上,这回听清楚了,儿子在电话里喊:“爹啊,这手机内存还是小了,我再给您买一部新的。”

      老叶真是哭笑不得,他对儿子说些什么好呢!

      (作者:夏鲁平,系长春市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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