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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22年08月05日 星期五

    一蓑烟雨任平生

    ——读《寒食帖》

    作者:李昕 《光明日报》( 2022年08月05日 13版)

        苏轼《寒食帖》 资料图片

        湖北黄冈东坡赤壁景区内苏东坡雕像 资料图片

      宋代苏轼《寒食帖》名列“天下三大行书”,它作于苏轼被贬黄州的生命低谷时期。《寒食帖》是其苦难人生的见证,亦是其艺术巅峰的标志。遇挫不馁,初心不渝,历经磨难而奋发崛起,《寒食帖》寄寓了民族精神追求、价值取向和审美伦理。

      人到失魂落魄穷途末路郁郁不可终日之境,该是怎样的煎熬?

      1080年的苏轼,就深陷这样的境地。

      这年大年初一,京城汴京沉浸在新年欢庆的氛围里,刚从大狱释放的苏轼,由长子苏迈陪伴凄惶惆然启程前往黄州。确切地说,苏轼是前往荒郊僻壤的黄州就任并无实权的团练副使。更准确地说,苏轼是遭贬谪为“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在御史台差人押解下赶赴黄州,名为外放为官,实是异地监管。

      大文人,小地方,戴罪之身,偏隅之地。没有官舍,只能借住江边破落寺院。劫后余生,终在小城黄州安顿下来,喘息甫定,苏轼给神宗上《到黄州谢表》坦陈心迹:

      惟当蔬食没齿,杜门思愆。深悟积年之非,永为多士之戒。贪恋圣世,不敢杀身;庶几馀生,未为弃物。若获尽力鞭箠之下,必将捐躯矢石之间。指天誓心,有死无易。

      宋末元初学者袁桷评价这份上表“悔而不屈,哀而不怨”。悔什么?哀什么?真如苏轼所言“早缘科第,误忝缙绅”,“深悟积年之非”?文字之过抑或境遇艰难?只能慢慢吟味了。

      可以想见的是,江边禅院里,他灯下苦读,提笔疾书,蹙眉深思,信步观远……过往浮生旧事,如这滔滔江水,裹挟着草木、泥沙,一路暗流涌动漩涡横生,自无边无际奔涌而来,向着茫茫沧海东去,不时激起岸边串串水花……

      从巅峰跌落谷底,就在一瞬。苏轼由崭露头角大红大紫到放逐沉寂无人问津的一瞬,就是乌台诗案。

      乌台诗案,把苏轼应试入仕和终老宦途均分前后半程。此前,是万众瞩目聚光灯下的高光时刻,而后,命运在此拐了个弯,是漫漫难挨起伏不定的贬谪生涯。如当头棒喝,乌台诗案让才华横溢的苏轼遭受人生最为沉重的打击。

      1056年(嘉祐元年),蜀中眉山苏家有子初长成。在父亲苏洵带领下,苏轼苏辙兄弟意气风发,赴京参加次年科举应试。初出茅庐,便脱颖而出。21岁的苏轼更是轰动朝野,佳话频传。主考官欧阳修拿到题为《刑赏忠厚之至论》的文章,激赏不已,堪为头名。他揣度为学生曾巩所作,为避嫌,降为第二名。待拆卷,方知为苏轼之作。欧阳修致信副主考梅尧臣,表达欣喜之情,“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随后制科考试,苏轼拔得头筹,入“第三等”。名为三等,其实“自宋初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已”。因此,坊间誉为“百年第一”。《宋史》载,仁宗读苏轼兄弟制策,回到后宫,喜不自胜地道:“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经此一试,苏轼开始官宦生涯,从凤翔起,历杭州、密州、徐州、湖州。其间,虽母亲、妻子、父亲先后故去,但苏轼踌躇满志,一路风生水起。

      去凤翔任职,路过渑池奉闲僧舍。再临当初赶考寄宿旧地,苏轼赋诗苏辙:“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世事无常,人生漂泊不定,只如雪泥鸿爪。前途漫漫,每个片段都是偶然,自当勉力前行。

      苏轼生性豪阔、不拘小节,与太守陈希亮的谨峻刚直格格不入。太守亦惜苏轼之才,有意挫其锋芒,要求严苛。这让苏轼颇感不满。太守修建凌虚台,请苏轼撰《凌虚台记》。苏轼借机暗讽:“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太守大度豁达得一字未改,勒石立碑,并发感慨:“吾视苏明允,犹子也;苏轼,犹孙子也。平日故不以辞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惧夫满而不胜也,乃不吾乐耶!”

      太守用心良苦,彼时苏轼自是意识不到。待明白时,已身在黄州。从未替人作传的他,破例应陈希亮之子陈慥邀请作《陈公弼传》,回首往事:“公于轼之先君子,为丈人行。而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言色,已而悔之。”难得忘年之交。可惜,悔之晚矣,不在陈希亮,不在凌虚台,而是乌台诗案。

      1079年,苏轼调湖州知州,依惯例呈《湖州谢上表》。好事者断章取义,从上表文字“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嗅出味道。由此发端,事态愈演愈烈。御史台官员李定、何正臣等人搜捡苏轼诗文,上章弹劾他攻击朝政,反对新法。台吏皇甫僎携吏卒急驰湖州捉拿苏轼,关押于御史台。“即时出城登舟,郡人送者雨泣”,当时形状,“拉一太守如驱犬鸡”,何其仓皇惨淡。

      御史台,朝廷监察机构。自汉代始,官署内遍植柏树,亦称“柏台”。柏树常有乌鸦栖息筑巢,故又称“乌台”。苏轼身陷乌台,正义之士竞相奔走说情。苏辙上书神宗,愿弃官保苏轼出狱,“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曾经的政敌王安石,也以太祖定下不杀士的祖训为由,上书“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遭受103天牢狱之苦后,苏轼死里逃生,捡得一条性命,被贬,再次如丧家之犬被押送黄州。

      黄州,长江边偏僻小城,无意间成为苏轼人生下半场的起点。

      定慧禅院稍事整饬,就是落脚地。苏轼致信章惇:“现寓僧舍,布衣蔬食,随僧一餐,差为简便,以此畏其到也。穷达得丧,粗了其理,但禄廪相绝,恐年载间,遂有饥寒之忧,不能不少念。”不久,苏辙设法接来家眷。寺院已住不下,寻临江“临皋亭”,一处废弃多年的驿站,总算安顿一家老小。然而,生活困窘迎面扑来——一家日用开销捉襟见肘。薪资微薄,囊中羞涩,得精打细算。每天零用限制在150文。每月初,取4500文钱,分30份,挂在梁上,每日用钱时取下一串……

      离了京城,脱不了监管的影子。元丰五年,苏轼江边酒肆会友。一樽云烟过往,一江离情杂绪,一眼困迫无奈。夜静时分,酒入愁肠,词出醉意,他写下《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人生如梦,梦里梦外,来来去去,半醉半醒,似幻似真。绝妙好词不胫而走,未料到竟引发官府一场惊慌。“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怎生了得?莫非犯官苏轼驾舟逃逸?

      友朋断了联系,唯恐受牵连避之不及。苏轼致信李端叔自述形状,“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从闻名天下的才子新贵到无人相认的乡野村夫,他暗自庆幸这变化。结尾处,他特别关照:“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谨慎心态,可见一斑。御史台的切肤之痛,仿若眼前,不忍回首。儿子自京师回来,父子深聊,“言之详矣,意谓不如牢闭口,莫把笔,庶几免矣”。

      人生凄惨,不在于处境孤独凄凉,而是内心孤寂漠然。邂逅黄州,苏轼换了一种方式与内心对话,与孤独相处。

      一日,他踱步走出僧舍,拄杖漫行。四野,杂花满山,草木繁茂。忽地,眼前一树海棠悠然绽放于竹篱之后,诗兴大发,成就一首《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海棠,蜀中旧地常见之景,眉山故里钟爱之物。久久压抑的情感,此刻迸发。魂牵梦萦的故里风物,思念存想的老友故交……似是故人来,异地他乡的不期而遇,不啻是意外惊喜。锦绣裹城迷巷陌。海棠开在眼前,其实一直开在心间。此刻的海棠,一定是飞鸿从故土衔来的种子,抚慰异乡宦游人。花自飘零,多少无言情愫,只恐从此之后,此乡就是故乡。

      苏轼钟爱海棠,曾赋诗:“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来黄州,每年三月三,海棠飒爽而开,他携友树下雅集,曾作记述:“黄州定惠院东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岁盛开,必携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年年花事,年年醉于此。因为海棠,再沮丧落魄,总都能找到心安之所。如果说文字带给苏轼荣耀与磨难,而今,海棠渐渐疗治他的悔愆和哀戚。

      在这氛围中,又一年的寒食来临,伴着连绵寒雨,如同怅惋思绪无穷无尽……

      寒食之际的黄州,气温尚未转暖,寒流夹杂刺骨湿气,阴冷笼罩大地。天总不放晴,雨总下不完。说是春雨,却似秋雨,寒,冷,密集,愁煞人,一阵紧似一阵,一层寒似一层。

      这是来黄州的第三个寒食。小屋,靠近江边的荒郊野外。寒风冷雨吹打屋子,也吹打在苏轼心里。万般感触,挥笔成寒食诗。诗,苍凉沉郁;书,笔酣墨饱。

    (一)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

    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

    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二)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

    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

      暮春之季,萧瑟肃杀,淫雨霏霏,雾云濛濛。雨,自天上扯下来,与江面连成一片,江水溢溢,像要涌进小屋。此际的雨,看不透,望不尽。厨房灶台破旧,锅里煮着几棵野菜,湿苇做柴,噼噼啪啪暴响,火苗如这湿天无力地闪动幽幽焰光,湿气伴着缕缕黑烟氤氲升腾……返京之门,已然紧闭;归乡之途,山隔水阻。小屋、空庖、乌衔纸、坟墓……沉郁、凄怆、窘迫、烦闷的意象。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此情此景,不忍卒读。

      此时,沮丧?彷徨?失意?愁苦?难怪首字“自”起笔一撇,下笔颇有犹豫,可见情绪复杂——进难,退亦难;有苦,亦有愁。

      海棠再次出现。“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劲风折花,由花而泥,分明在说自己。“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何等意气风发,而今颓然老矣。花落泥土,身归大地,是叹息世事变幻?还是感触找到安生归宿?

      风雨中的小屋如一叶扁舟,起伏不定。“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为人臣,事君当尽忠;为人子,事亲当尽孝。眼前乌鸦衔起飘零的纸钱,提醒寒食已到。祖坟在千里之外,惜乎不能随意走动,难以归乡祭扫。身属无奈,情实难抑。“纸”字尾笔信手而下,笔锋如刀锋,用力刺向寂寥的虚空,那是落寞的慨叹,是幽深的遗憾……

      阮籍是魏晋竹林七贤之一。自小学文习武,勤学不怠,有济世之才。由门荫入仕,生性孤傲不羁,行事率性怪异。生于乱世,苟全身家性命尤显不易。其时,曹魏、司马两大势力明争暗斗,双方争相招揽阮籍。这使他处境尴尬且痛苦。

      《晋书·阮籍传》载:“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半生穷途末路,醉后恸哭长啸,驱车不走常道。大道不可期,人欲何之?人生之途,穷莫过此。后世才子王勃登高晏饮作《滕王阁序》,“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那时,王勃以“穷途”一词空叹怀才不遇,怎堪比阮籍心境?

      韩安国,西汉名臣。自幼博览群书,颇有辩才、学问和胆识。任梁王幕僚期间,因故入狱,狱吏田甲羞辱他。当韩安国问:“死灰独不复燃乎?”田甲回道:“燃即溺之。”

      一个表示或有转机,死灰或可复燃;一个决绝回应无望,一旦复燃,以尿浇灭。

      不久,梁王手下内史职位空缺,朝廷任命韩安国出任此职。死灰真就复燃。田甲惴惴不安,当面负荆请罪,韩安国笑笑,“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当然只是一笑而过,韩安国并未计较。

      黄州的日子,沉淀过往,静听内心声音。前路多艰,苏轼以阮籍“穷途之哭”作比,自叹经世济民之道如入穷途;前途黯淡,借韩安国“死灰复燃”反衬转机渺茫。

      伟大人物,亦有真性情的一面。苏东坡,挥毫成文,走笔成章,率意而书。文、字,是他与自己对话的最好方式。

      苏轼是宋代尚意书风领袖,《寒食帖》则为扛鼎之作。

      《寒食帖》章法老辣苍劲、流畅不拘,起伏跌宕、一气呵成。用笔或正或攲,或提或按;结字或大或小,或长或扁;用墨饱满,酣畅浓烈。心境变化寓于落笔之中,先轻后重,先疏后密,能感受书者心绪复杂起始平缓到波澜起伏的过程。强烈的感染力,让观者与书者一体共情,悲伤书者的悲伤,痛苦书者的痛苦,沉郁书者的沉郁……难怪多年后黄庭坚看到此帖,捧读再三,叹曰:“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

      黄庭坚即言艺文兼备之妙,也道出尚意书风意中意外之味。他与苏轼亦师亦友,曾评论其书法:“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似徐季海;至酒酬放浪,意忘工拙,字特瘦劲似柳诚悬,中岁喜学颜鲁公、杨风子书,其合处不减李北海。至于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用笔多取侧势,点画肥厚、结体扁平,气韵连贯、任情率意,极富个性特色。苏轼自言:“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凝重笔法中追求质朴平淡,不刻意雕琢,不计较点画工稳,情之所至,落笔赋形。苏轼笔墨酣厚,是直面现实的酣畅淋漓,不躲不让;字体扁朴,是抗争重压的豁达隐忍,随缘屈就。形诸笔端,浓缩的是人生,厚积的是情性,沉淀的是文心。

      “书初无意于佳乃佳”“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苏轼论书鞭辟入里。世人常误解尚意精髓。尚意重意境、意趣,而非简单直抒胸臆,任意走笔。“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学古不泥古,破法不悖法。书之法并非不可学,只是不必拘于传统。意在法前,意在笔先,“意”是合于规律的情性自然流露。尚意追求的是以文章才学、艺术素养为根基的率真表达。“作书之法,识浅,见狭,学不足,三者终不能尽妙。”苏轼主张学识修养决定境界,把书家从对书法形式的依附中解放出来。

      黄庭坚说:“东坡简札,字形温润,无一点俗气。胸中有书数千卷,则书不病韵。”他由此立论,“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学字既成,且养于心中无俗气,然后可以作,示人为楷式”。清代吴德旋亦说:“东坡笔力雄放,逸气横霄,故肥而不俗。要知坡公文章气节,事事皆为第一流。余事作书,便有俯视一切之概,动于天然而不自知。”再看黄山谷评价《寒食帖》,“东坡道人在黄州时作,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是。”

      书法美在外在形态,更在内在神采意韵。苏轼以学养调适内心,书法让他获得洒脱通透。

      《寒食帖》中零落成泥的海棠意象隽永。

      海棠,雅俗共赏,有飒爽而开之热情明快,又有娇柔而立之风姿绰约。苏轼亦如海棠,从京师庙堂跌落黄州僻野荒郊,与这方水土相融相生。“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海棠真一梦,梅子欲尝新。拄杖闲挑菜,秋千不见人。殷勤木芍药,独自殿余春。”困境中的海棠和乡野即景给他慰藉。

      次年,老友马梦得赶来,找太守徐君猷把城东废弃军营荒地批给苏轼,一家生计有了稳固着落。苏轼脑海一定浮现过白居易的影子。那时,白居易因“讽刺诗”被贬忠州。他择城东坡上栽树。“何处殷勤重回首,东坡桃李种新成。”他遣兴作《种桃杏》:“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路远谁能念乡曲,年深兼欲忘京华。忠州且作三年计,种杏栽桃拟待花。”

      苏轼和全家老小动手整饬,俢篱除草,莳花种蔬。公务之余,浑然一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次年,筑草屋,四壁饰雪花,命名雪堂。苏轼写道:“某现在东坡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其乐。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

      重回乡里,复归土地,东坡是诗意田园。身俯向大地,根扎进生活,劳作让苏轼意气平和,平易近人。雪堂里,烹茗煮酒,往来鸿儒白丁,日子被打理得平静淡泊而逸兴雅怀。因为东坡,苏轼把黄州岁月过成生活,把自己变成苏东坡。苏东坡,不只是文人,不只是农夫,而是可贵的平和烟火地气。

      自元丰三年至元丰七年,苏轼在黄州四年两个月。解读此间文字,寻绎潜藏《寒食帖》深处心灵变迁的雪泥鸿爪图景。

      元丰三年正月,赴黄州途经春风岭,作《梅花二首》:“春来幽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一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何人把酒慰深幽,开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幽僻之地,天寒地冻,梅花开无所依,落无所顾。前程未卜,只将一腔悲苦诉诸岭上梅花。

      至黄州,身草草安顿下来,心还在悲戚中游走,有《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渺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缺月、疏桐、幽人、孤鸿、寒枝、冷洲,写尽失意人生境遇,写尽颓唐心悸情感,写尽孤傲内心独白……

      生活艰难,精神压抑,心灵调适是难挨的历程。元丰四年中秋,写《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刻意忘却,不意之间重现;渐而模糊,又渐清晰。思念亲人,感悟人生。乍看几分消极,实则悟明世理;看似无奈自嘲,实则珍惜人情。

      酬答友人章质夫《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借暮春之际“抛家傍路”的杨花,抒写千古经典别样愁绪。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苏轼已渐成苏东坡。元丰五年作《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舒朗达观,有儒家君子坦荡之胆,有道家顺应自然之风。同期,有《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词妙,序亦妙:“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雨,突如其来,众人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唯有东坡淡然处之。由雨而晴,从自然到人生,其意蕴无穷。

      融入黄州水土,与山水观照,与时间对话,苏轼作《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名篇。“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恣意狂放慢慢收敛,性情愈渐深邃睿智、豁达通透。

      元丰六年,填《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登快哉亭而念恩师欧阳修所建平山堂,当年初出茅庐,名扬京城旧事仿若昨日。眼前风口浪尖弄舟老者让他动容。孟子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在苏轼看来,这浩然之气,超凡脱俗,坦然自适,快意无穷。

      元丰七年,作别黄州,雪堂邻里来送行,作《满庭芳·归去来兮》:“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挂念黄州父老,存念乡土生活,东坡就在百姓心里。

      1086年春,奉诏回京的苏轼惦念黄州,写下《如梦令》:“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玉堂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江水潮涨潮落,海棠花开花谢,春天去了又来,芦苇黄了再青。黄州的东坡记忆犹新,苏轼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黄州之后,苏轼朝野进进出出,数度起起落落,先后历汝州、登州、杭州、颍州、扬州、定州。绍圣元年(1094年)贬惠州。三年后,再贬儋州。元符三年(1100年)四月,朝廷大赦,诏回任朝奉郎。乌台诗案贬谪黄州20年来,一直在奔波,“坐席未暖,召节已行,筋力疲于往来,日月逝于道路”,但他始终不避劳苦,走一路,根深扎一路。此番以老迈衰病之身行至常州,他再也走不动了。1101年8月24日,逝于常州。临终,写下《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辗转多年,黄州起始的印迹仍清晰深刻。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20年前,苏轼曾作《初到黄州》:“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丝毫事”,当然是政务民情,是家国社稷和农桑稼穑。身逐乡野,心忧朝堂,“只惭”只是无奈而已。

      黄州是不幸之地,也是万幸之处。《寒食帖》是苦难人生的见证,亦是艺术巅峰的标志。有人说,苏东坡是一个鲜活的、立体的人,儒家喜其忠,道家喜其旷,佛家喜其空,文人喜其雅,平民喜其义。因为黄州,因为《寒食帖》,苏轼就不只是苏轼,他还是苏东坡。

      千百年来,人们探求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嬗变动因。历经磨难而奋发崛起是重要内涵。贤而能下,刚而能忍,遇挫不馁,初心不渝。就如苏轼,你可以打击他,但不会打倒他,他的硬骨柔情与诗心文胆显见于内心底、生活中。

      如此,《寒食帖》的魅力,不只是其文其字,更是寄寓了民族精神追求、价值取向和审美伦理。

      如此,就能理解路上的苏轼,就能理解何为文人的心灵灯塔。遥望它,每个人会发现自己与苏东坡如此贴近。

      (作者:李昕 单位:中国书法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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