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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22年03月11日 星期五

    双河早春图

    作者:李元胜 《光明日报》( 2022年03月11日 15版)

        长尾细辛 李元胜摄

        巴东荚蒾 李元胜摄

        卵叶银莲花 李元胜摄

      总觉得黔北民居有着某种特别的气质。在我看来,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们是有倒影的山地建筑。在溪边或河边自不用说,即使居于半山,村民也会在屋前掘一个池塘,再用打通关节的竹子,从山里引一股清泉过来。

      地处遵义绥阳县的双河客栈,因为黔北民居的元素明显,这几年声名鹊起。清晨,从我所在的房前平台看出去,薄雾里错落的建筑各自抱着一片水光。仔细端详,水光里不仅有建筑的倒影,还有山的轮廓、云的影子。

      双河是我在大娄山脉进行动植物田野调查的重要坐标,仅蝴蝶就录得60多种,其中有不少珍稀种类。我也习惯了早春来这里观察野花。但这一次,是不是早得有点冒失?毕竟才三月初——从重庆过来的路上,油菜花田才露出星星点点的黄色,野花们应该还在裹着泥土的被子呼呼熟睡。

      清凉的空气中,我和伙伴们聊着天散步。刚走过横跨溪流的小桥,远远地就看到一树繁花。此地一周前刚下过雪,连最性急的李花都只有花苞,敢在早春里抢先开放的只能是本地的野樱桃了,它正式的中文名是华中樱桃。朝阳下,这株华中樱桃一袭白衣,伫立于荒野的边缘,像一位傲视尘世的不凡剑客。它身后的山坡上,还有白花如云,堆积在树冠之上。那是同样骄傲的一种野生铁线莲——威灵仙。原来,春雪并未消失,只是被它们悄悄收集到了自己的枝条上。

      匆匆路过的一位中年人,侧过脸看了一眼这株野樱桃,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他是十二背后景区的员工老陈。

      老陈来自杨家沟溪河上游的山上,是远近闻名的种地好手,又有着强烈的勤劳致富的愿望。那里山势陡峭,他在用乱石隔开的破碎山地上种烟叶、养羊、喂猪……他忙得起早贪黑,有时一连几天顾不上睡觉。还好,温泉镇和双河村的干部都动员村民们生态移民,集中到山下的双河村乔阳组居住,以保护杨家沟水源地。当地政府引进的旅游项目,与乔阳组仅一墙之隔。生计不成问题。祖祖辈辈在山上单打独斗的村民,开始转型融入需要互相配合的团队。

      果实小而苦涩的野樱桃曾被老陈这样的山民嫌弃,若出现在屋前屋后,必定铲除,换上李子树或别的果树。但野樱桃生命力极强,此处灭,他处生,总能在密林和民居之间的缝隙里扎下根来,开出一树繁花。

      现在,作为景区员工的老陈,再看这株野樱桃,感受不一样了。霜雪之后,园区里种植的植物一片狼藉,芭蕉枯萎,三角梅叶子全黄,早春里,还得靠野樱桃这样的本地原生植物撑起客栈户外的颜值。

      我们由客栈徒步向双河洞走去,任务是对天坑植物进行又一轮考察。天坑在双河洞的另一端,四周皆为千丈绝壁,是一个极为封闭的生态小环境。在双河洞向游客开放前,天坑几无人迹,没有被外界打扰。我们上一次考察,记录220多种植物,其中以蕨类植物最为丰富,更有如宽阔水碎米荠之类的珍稀植物。有关机构已决定把天坑辟为阴生植物苑保护起来,作为未来双河谷植物园的一部分。

      洞口前的一段路,几乎贴着双河谷的谷底,左边溪水,右边绝壁。这数十米绝壁底部,是观赏野花的极佳地带。刚走数十步,路边草丛里就探出一些花球来,像一些满脸喜悦的大头娃娃,原来,裂叶蜂斗菜这么早就开花了。

      在它们身后的石壁上,簇簇管状小白花,像精致的小号排列成阵,那是蛇根草。植物学者小王,仔细研究了一番,确定乐队成员来自两个家族——广州蛇根草和日本蛇根草。上次考察,我们在天坑还发现了石阡蛇根草,那个种仅贵州有分布,保护价值更大。

      如果要带上家人特别是小朋友观察春天的野花,这条路简直妙不可言,舒适而又步步春色。路上有不可错过的三大“明星”——卵叶银莲花、岩白翠、深圆齿堇菜。此时,只有卵叶银莲花稀落初放。

      我的一大惊喜,是看到了来江藤的花——它们像橙色的小火苗飘荡在头顶,十分抢眼。出发前,我就默念此行可能初见的野花,首先想到的就是来江藤。数次进山,总是与它擦肩而过,只见到它枯萎的花朵,这次总算如愿。

      此次考察的向导兼助理小罗,和天坑的关系非同寻常。天坑植被最茂盛的一侧,正是罗氏家族的自留山。罗家守护数十年,保全了丛林的完整,功不可没。除去入伍参军期间,小罗的经历都和这里连绵不绝的山峰难以分开。如果说双河的群山是一本厚厚的大书,那么天坑就是其中最神秘的篇章。他为学者们鉴定好的植物系上临时标牌,再拍照记录,就像在书里圈圈点点,留下标记。

      在阴生植物如绿云堆砌的天坑中,惊叹声不断。连蕊茶、巴东荚蒾、滇黔金腰……早开的野花如此多,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这一天的高潮,是在山坡上,意外看到了长尾细辛的花朵。细辛喜荫凉的山坡,它们的花朵贴近地面,不为路人所见。花多为淡紫色或绿色,形状略似大王花。长尾细辛的三裂花瓣各有一须,飞扬如飘带,不似凡间之物。

      考察期间,十二背后景区的管理者之一老李,一定要拉着我看看客栈周边的空地。其实已经不是空地,即使不显眼的地方,也种上了园林植物,比如红叶石楠、红花继木,地面则由麦冬覆盖。“丑!千篇一律。”他皱着眉头。

      其实没有丑的植物,丑的只是千篇一律。不少城市的绿化,所选植物园艺品种大同小异,呈现方式机械生硬,就像把千姿百态的旷野,格式化成一个模样。怎么会不丑?

      我非常同意老李的观点,双河谷的每一平方米土地,都应该成为展示原生植物的窗口,成为人们认识自然、爱上自然的窗口。

      双河谷的未来是一个保育、宣传黔北山地植物的科普中心,要真正成为植物园,还有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为每一块空地选定适合的原生物种,则是迫在眉睫的工作。

      我们的另一个考察目标杨家沟,也是非常理想的中小学生徒步的自然教育线路。

      刚穿过农家的田地,来到进沟的小路上,就看见混在杂灌里的华中樱桃,正努力把开满白花的枝条伸出来。当我们把视线移向对岸,才发现那些峭壁上、乱石间,满树繁花的都是它们。

      和野樱桃比起来,另外两种白花就低调得多,红毛悬钩子的花朵紧贴着长满红毛的枝条,圆苞金足草更是把花朵藏在杂草中。它们都是我熟悉的双河优势物种,前者的果实可食,后者为马蓝属。圆苞金足草在双河谷四处可见,四季都有花朵,只是冬天和早春的花朵为白色,其他季节为紫色。它还是双河谷最容易见到的蝴蝶——枯叶蝶的寄主。枯叶蝶翅膀背面鲜艳,收折后腹面完美地拟态枯叶,是孩子们的最爱。我在双河客栈附近一天之内见到的枯叶蝶数量,超过一生中在其他地方见过的总和。

      经过漫长的进化,在双河谷这样的生境中,各种物种形成了复杂的相生相克的平衡。任何一个鲁莽的行为,都有可能破坏这样的平衡,从而造成物种在此地的消失。随着人类对地球的统治力不断加强,自然已经变得越来越脆弱。

      我们沿着溪流边的小路继续前行,记录了很多物种,有开花的,也有带果的。最为惊喜的是,同行的女博士发现了正在开花的锈毛铁线莲,它的筒形花朵金灿灿的,如一串铜钟高挂在我们的头顶。锈毛铁线莲极有观赏性,开花的时间也与其他野花错开了,多数在秋天开放,冬天也偶见开放。原来,在特殊的气候条件下,也有可能延迟到早春。

      这条路上,颜值不输锈毛铁线莲的植物还有很多,比如高挑的黄姜花,比如秋天连成片开的南川百合,比如精致的刺梨花……

      真没想到,此次探春,惊喜如此密集,在大娄山脉已经有这么多花朵登上枝头——春天动身永远比我们早。但愿我们能保护好这些野花,留住大自然的斑斓。

      (作者:李元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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