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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22年02月14日 星期一

    崇礼博物散记

    作者:刘华杰 《光明日报》( 2022年02月14日 12版)

        从大境门西太平山顶向西俯瞰到的长城。刘华杰摄

        崇礼啕南营古戏楼。田震琼 绘

        《崇礼博物散记》 刘华杰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崇礼四种典型的山地植物:长毛银莲花、胭脂花、箭报春、长瓣铁线莲。李聪颖 绘

        崇礼往昔鸟瞰 资料图片

      【著书者说】  

      编者按:

      因成为2022年北京冬奥会雪上项目主竞赛场地之一的缘故,“崇礼”的声名忽而鹊起。这个位于河北张家口市东部一条山谷中的城区,曾一度寂寂无名。

      它有过怎样的历史与典故?有着怎样的城市样态与自然景观?在声名渐起的时刻,我们应该如何对待一座城市原有的生态?通过《崇礼博物散记》一书,读者可略探究竟。

      在哲学系工作多年,为何写起了《崇礼博物散记》?

      我知道崇礼这个地方比较晚。2003年曾到崇礼喜鹊梁一带的塞北滑雪场滑过雪,还住过一晚,返回时看到了雪中牧羊,在一家小饭馆吃了莜面卷。但当时获取的关键词是“张家口”和“塞北”,而不是崇礼。直到有了车,因喜欢植物到处溜达,在那里看野花,才知道崇礼。

      我喜欢这个地方,它位于禾与草交汇之处,前者代表农耕与内地,后者代表游牧与边疆。某种意义上,中国和中华民族就是禾与草融合交织的结果。这里生物多样性丰富,野花遍地开放;这里多种文化交融,千年烟火不绝。

      然而,市场上至今仍难以找到供大众了解崇礼文史、地质、草木等方面的基本读物。当接到北京大学出版社的邀请时,我在想,与其指望别人,不如亲自操刀。于是这本《崇礼博物散记》就应运而生。

    “禾”与“草”交汇之处

      崇礼距北京不远,但长久以来北京人基本没听说过崇礼。全国范围内知道崇礼的,也很少。

      崇礼是河北省张家口市的一个区,位于北京的北部,稍靠西一点点。崇礼区在张家口市区的东北部,南接宣化区,西和北分别接万全区和张北县,东接赤城县,东北角接沽源县。

      笼统而言,崇礼所处的华北平原之北,蒙古高原(东亚内陆高原)之南,有多道长城。北京附近居庸关、八达岭、大营盘一带长城算第一道。张家口附近西太平山、东太平山(鱼儿山)、头道边、二道边、三道边、水晶屯、黑土沟、常沟子、玉石梁、四道梁、棋盘梁、桦林东、老虎沟、长城岭一带算第二道(有的地段为第三道)。崇礼区西部南北向、东西向都有长城。因此,严格说来,崇礼也属于“长城带”。

      历史上,有“走西口”的说法。狭义的西口指的是山西的“杀虎口”,与此对应还有“闯东口”之说,而东口指的是河北的张家口。走西口可追溯到明代中期,而闯东口稍晚,当在明末清初。走西口是为了糊口、活命,闯东口则是为了发展、成就事业。

      长久以来,外国人所了解的张家口,其译名是Kalgan或者Kalga,字面意思就是大门、边境之意。具体看,这个“门”以张家口北部长城线上的西境门、大境门为代表,宏观上它代表着“张库大道”的南部起点。崇礼区的西部,就包含了草原丝路之“张库大道”的一部分。其中的“张”自然指张家口,“库”指库伦(今乌兰巴托)。

      崇礼以北是“草”的世界,以南是“禾”的世界。前者长久以来是游牧族群活动的地带,后者是农耕族群定居的地带。某种意义上,中华文明在过去的几千年就是“草”与“禾”两种要素碰撞、融合的产物。

      中国,从来都是多族群共生的国家,而非单一民族占绝对优势的“民族国家”。“汉族”虽大,却是个“混合类群”。汉族的历史本来就是夷夏结合的历史。汉人、汉语、汉文化,均是夷夏混合的结果。

      崇礼的特殊性在于,它处于交界的“分形区”,始终处于迎来送往之中,本身是一个“熔炉”。在崇礼定居的族群,以汉族为主,其次为蒙古族、满族、回族、藏族、朝鲜族。

    君子敦厚以“崇礼”

      “崇礼”,听起来很古朴。实际上,它成为当地地名,历史并不算太久。

      如今崇礼区所在地,在战国至汉代属幽州上谷郡、代郡北境。主要为鲜卑人居住地;后汉时为“护乌桓校尉”管辖地;三国魏晋时为鲜卑地;北齐时为北燕州北境;隋时为涿郡雁门北境;唐代属河北道妙州;五代时属威塞军,治所在新州(今涿鹿);石晋(五代后晋)时入契丹;辽时属西京道奉圣州,主要为契丹人居住地;金时属西京路宣德州;元时属上都路宣德府;明时属兴和守御所,明代由于垦荒,汉人大量进入;清代属口北道所辖三厅之张家口厅。

      根据《崇礼县志》等资料,可知崇礼行政沿革。1914年改厅设县,西湾子归张北县,由察哈尔特别区“兴和道尹”统辖。如今的兴和县,在张家口西部,位于乌兰察布市和怀安县的中间。1928年直隶省改为河北省。1934年,由于张北县辖境太大,省政府决定把其中的第二和第四区划分出来,设置“崇礼设治局”,相当于县级编制。也就是说,直到1934年,才有“崇礼”这一地名。2016年它成为河北省张家口市的一个区。城区所在地仿佛正处于汉字“丰”的中心,左右各有几排山和谷,各条小河最终汇入东沟河上游和清水河下游。河水穿越大境门而进入张家口市区,在张家口市南部又汇入洋河,洋河的下游则是官厅水库和永定河。永定河已在北京境内了。

      “崇礼”取“尊崇礼仪”“崇尚礼义”之意。《礼记·中庸》说:“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君子当尊哪些礼呢?孔颖达疏:“尊崇三百三千之礼也。”为何不说三千三百?三百指大的礼节数(相当于经礼),概数为三百;三千指具体的行为规范数(相当于曲礼),概数为三千。孔颖达先说纲后说目。在上述引文之前,《礼记·中庸》曾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张家口市另有一县名“尚义”,1936年成立,含义也与此类似。

      仔细品味,“崇礼”确属中国好地名的范例。

    崇礼长城的传说

      崇礼区古长城分布广泛,几乎被古长城包围着。不借助于长城,甚至没法说清崇礼的地理、地貌。翻看崇礼地区地图,容易发现,它处于长城以北,但海拔较高,既高于南部内陆地区,部分山地也高于北部草原地区。

      从张家口北部的大境门向东,经东太平山的鱼儿山,从大华岭隧道上方跨过,继续向东,然后转向东北方向,经过南水晶屯东南,一直延续到太舞滑雪场主峰,再向北奔向四道梁,有多个时期的古长城,多为明代所修。在崇礼区南部和东部共有明长城92.3千米,其中敌台、瞭望台、烽火台墩有153个。在崇礼区西部的五十家村与张北县交界处还有燕长城和秦长城遗址,长约9千米,风化严重,现仅剩下土埂。

      崇礼区保存最好的一段长城,位于水晶屯村和四台沟村境内。就完整性而论,虽不及居庸关、八达岭、大营盘一带的长城,但雪后观看也别有意境。这一段长城正好位于崇礼区与桥东区的边界,双方均视此段长城是自己区内的风景、遗产。从北部崇礼区的角度看,这里是水晶屯长城;从南部桥东区的角度看,这里是青边口长城。

      传说,这一带的长城也叫“秦边虎长城”。许多宣传文章中说,明洪武二年(1369)常遇春(1330—1369)之子常茂(约1356—1391)在此降服占山为王的秦边虎,留下后者重兵把守,修建长城。不过,我始终没有查到此传说的根据。1369年,常茂只有13岁,如此年纪能够降服一个山大王?当地给出的说法是,大将常遇春当年追击元顺帝路过这里,留下了他身边爱将秦边虎守护,秦边虎后来修筑了“秦边口城堡”,时间久了,以讹传讹演变成“青边口”了。

      1933年7月,冯玉祥所在的部队在此与日寇激战三天三夜。1948年冬,平津战役解放张家口时,解放军的前线指挥部就设在青边口堡附近。

      从观光的角度看,此处长城的观赏性可能比不上保存完好的长城,然而,它的砖瓦也承载了不少历史与英雄人物的故事。为保护文物,不建议直接踩踏当前尚存的遗址,可沿着南坡山腰小路上山。沿途可见到特色植物沙棘、中麻黄、灌木铁线莲、柳叶鼠李、华北驼绒藜等。

    这里在古代并不寂寞

      崇礼在古代并不寂寞。

      从北京城乘高铁,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抵达崇礼区的太子城村。崇礼区于是出现了双中心,一个是西湾子镇,一个是太子城村。

      为何叫太子城?这里有城吗?哪个太子?学界早先推断,它曾经是辽代的一个小城。然而,经过三年考古发掘,结果证明太子城属于金代。金代物质文化我们接触得不多,但是通过山西稷山马村段氏仿木构砖雕墓,可以多少感知金代建筑、雕刻、戏曲艺术之发达。

      那么距离燕京不远的这座金代太子城呢?

      负责发掘工作的黄信先生在《光明日报》和《考古》发文叙述了发掘过程及得出的结论——出土遗物包括各类泥质灰陶砖瓦、鸱吻、嫔伽、凤鸟、脊兽等建筑构件,做工一般,有的还显粗糙。另有部分绿釉建筑构件、铁鸣镝、铁蒺藜、铜帽铁钉、铜包角、瓷器、鎏金铜龙形饰、铜钱等,青砖上多戳印“内”“宫”“官”字,部分鸱吻上刻“七尺五地”“天字三尺”等。

      除此之外,太子城遗址发掘中,从一口井里意外找到一个不很大的“铜坐龙”(或“铜坐狼”),非常精致,大约是马车上的装饰物。

      从发掘结果看,整个太子城遗址的特点是等级高、规模小。基本可以确定太子城遗址时代为金代中后期(1161—1234),功能是皇家行宫。为何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建行宫?专家认为,太子城与金朝皇帝夏季的渔猎活动相关。

      自古“商路即戏路”。位于张库大道上的崇礼也不例外。在崇礼的啕南营村,留有一座漂亮的砖木结构古戏楼。戏楼建于清光绪年间,坐东朝西,飞檐高耸,造型别致,目前保存尚好。

      当年,戏楼唱些什么曲儿?“塞外地形纸上录,哪是山哪是水哪是通路,一处一处都清楚。”这是《日月图》中的唱词。

      张家口有一首小曲《盼夫归》:“菊花儿开开,勒勒车来来。妈妈抱孩怀怀,爹爹挣钱揣揣。”勒勒车即老倌车,一种拉货的牛车。

      那些“走草地”的汉子们,大概不会细致琢磨歌词传达的伤感。劳累旅途的夜晚,汉子们重点是要找点乐儿,唱什么也许不重要,关键的是大家能聚在一起,顺便接受一点儿商业伦理、社会规范、历史典故教育。

      戏台已有上百年历史,太子城至少有860年的历史,崇礼的故事可追溯千年。

    草木与山峦相得益彰

      河北崇礼与北京延庆的野生植物连续过渡,许多种是共有的。

      但在崇礼,欣赏高山植物变得更加容易。一是这里没有保护区的限制,二是多数山坡相对平缓,且道路网络发达,抵达任何一处都不是特别困难。

      崇礼野花甚多,哪一种最能代表崇礼?

      那我认为,非毛茛科非常美丽的冀北翠雀花莫属。2016年8月,因我所著的《崇礼野花》快要下厂印制,再次来到崇礼,核实人工改造过的山坡在大雨过后的表现,顺便到崇礼狮子沟乡的一个山沟看看。在山沟里,我见到毛茛科翠雀属一个以前没有见过的种类,其学名的“种加词”用的是“西湾子”,指的就是崇礼的主城区西湾子。而这种花,正是冀北翠雀花。冀北翠雀花的特点是茎粗壮、上部多分支,花瓣狭长并前伸。其模式标本1862年9月采集于崇礼,采集人是大名鼎鼎的谭卫道。珙桐、麋鹿、大熊猫都与他有关。

      崇礼干旱的山坡上,另一种非常特别但完全不引人注意的菊科植物——山蒿。此植物在当地生态系统中起很重要的作用。冀北翠雀花数量极少,而山蒿满山头都是。能欣赏山蒿的人不多,这需要历史、植物、生态认知的勾连。

      蔷薇科榆叶梅在华北地区不算什么稀罕植物,到处都有栽培,野生的也见过许多。尽管它不丑,看多了也不会在意。但在崇礼的“人头山”上,沿废弃的长城生长的大片榆叶梅还是震撼了我,它是那样柔美,与山峦配合得恰到好处。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普通的榆叶梅可以如此神圣,我决定把此线路推荐给朋友,让他们在恰当的时候专程来欣赏榆叶梅。一种植物美不美,没有绝对的标准,要看它与环境与欣赏者具体条件的关系。

    说说“哲学”与“博物”

      最近十多年,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是试图复兴博物学文化。简单说是从博物的视角重新看待一切,比如重写历史、重新评判文明演化,鼓励人们通过“博物+”将博物要素融入自己的生活和事业。针对的是“现代性”顽疾、天人系统的可持续生存难题。我深知任务艰巨,不是发几篇文章能解决的。

      而书写崇礼,是我倡导的博物学行动的一部分,一个小小的实例,跟之前写《勐海植物记》《青山草木》意思一样。虽然个人水平有限,仅对植物稍有点经验,但必须做出若干例子,竖一些靶子,人们才好理解复兴博物学想干什么、如何操作。

      除了实践探索之外,我也在思考一些理论问题。比如博物学与科学的关系怎样?哲学工作者为何关注如此感性的博物过程?

      之前我列举哲学家中有一批人关心过博物学,比如老子、庄子、朱熹、亚里士多德、塞奥弗拉斯特、F.培根、J.洛克、卢梭、康德、歌德、利奥波德、罗蒂等。但总是觉得勉强。因为通常人们认为哲学是抽象的学问,哲学是形而上的东西,而其他学科或事物是形而下的。

      但是,最近我对哲学有一个新看法,反对形而上形而下的划分。笼统讲,哲学是“爱智慧”。首先要注意“爱智慧”不等于“智慧”本身,哲学强调的是一个过程,一个动宾结构。其次,这种爱智慧的动作并非只发生于对概念的抽象思考之中,而是贯穿于人类活动的各个层次。哲学家那里有哲学,科学家那里有,商人、工匠、农夫那里也有,只不过他们没有用学院式的语言表述出来罢了。此外,既然所有学科的划分都是相对的、人为的,而世界及遇到的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整体,那么,就需要打破学科的人为划分,用综合的手法解决。

      在我看来,哲学绝对不仅仅是论证、发论文,“看花就是做哲学”,这是我面对质疑时的一种诡辩、抬杠,也是内心的看法,有意把两个古老的学科扯到一起。

      仔细思索,“看花就是做哲学”这句话,解释了博物活动与哲学思辨的关系。现代社会,人人都得服从社会分工,但做哲学思考,恰恰要努力打破分工,不能把自己“束之高阁”。若坚持那样做,便束缚了自己,使学术离开了大地。哲学与博物的结合,既怪异也自然。

      最后还想说一下奥运的事情。我原来对奥运会没有什么感觉,突然有一天,我想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喜欢体育比赛。因为它原本是基于人的自然能力的一种讲究规则的游戏。“自然性”和“讲究规则”是两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人类要持续生存,不能过分折腾,终究要顺从大自然;人与人、群体与群体交往,必须制定并尊重相应的游戏规则。奥林匹克运动无论怎样变化,它依然在强调自然和规则,这对于当下的世界何等重要啊!中国举办奥运会,会促进世界了解中国,以及中国了解世界。

      书写崇礼,我以我之微力,博物着,参与奥运。

      (作者:刘华杰,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物学文化倡导者,曾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著述曾获文津图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好书奖等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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