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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20年06月26日 星期五

    街声

    作者:沈念 《光明日报》( 2020年06月26日 07版)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化龙池是长沙城里一条古街的名字。

        既是古街,必然有着来历。去一个有来历的地方,有人喜欢问度娘。度娘那里,会和盘托出其典故传说、轶闻旧事、前世今生。而我却喜欢遇见。一条街巷,遇见的人与物,声与音,都是它的形象、语言和记忆。

        第一次到化龙池是初夏午后,一场不期而至的雨,把青麻石路打得湿渍渍的。长沙城里街巷阡陌,但保存这般路面的历史老街仅剩四条。如果不是雨水有声,三百米长的寂寂街巷,实在不像传说中喧嚣的“长沙秦淮河”,也没有“酒吧一条街”的欢悦热烈。

        踅入19-21号民居的一楼人家避雨。坐在沙发上的老娭毑望着陌生来客,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笑盈盈的。这位姓袁的老长沙娭毑,今年98岁高龄,在化龙池住了40多年。

        袁娭毑住的民居,是一栋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五层红砖楼房。房子坐西朝东,砖木结构,空斗清水墙体,两面坡悬山屋顶。她的大儿子大媳妇住在三楼,老娭毑指给我看,木质窗格,是藏着年头的“喜”字透雕。一滴雨落在她的手背上,白薄如纸的皮肤,红润如水波荡漾般浮上来。再看她脸上始终带有的笑意,像是每一根皱纹都在开口讲述尘世往事。

        袁娭毑是跟着丈夫从天心阁那一带搬到化龙池的,是这幢红砖房最早的居民。比她年长四岁的丈夫何武义,当过长沙警备司令部的警备大队长,常暗中帮中共地下党提供便利通行,为长沙和平解放立了功。岁月中的碰撞与激荡,蛰伏成波澜不惊的起居日子。丈夫80年代末离世后,大多数子女儿孙住进了高楼,她却再没搬动过,留守在这间十来平方米的房子里。老街坊也所剩无几,搬走的,离开人世的,有的房子租给了来建设这座城市的外地人。似水流年,她不紧不慢,把每一天过成漫长的一生。

        屋檐之下,雨水沿着院井孔道流走。袁娭毑指着旧墙上的斑痕嘀咕:“以前下水道容易被雨水淤堵,遇上一夜暴雨,水漫上来,一米多高,屋里家什悉数浸没漂浮。前两年政府搞有机更新,下水管道扩容,再也没发生过漫水事件,办了一件大实事。”

        我问袁娭毑:“住了这么多年,变化大不大?”

        袁娭毑说:“没变。”转而改口道:“变了,变了!”

        是什么变了?又是什么没变?

        我想,答案在这一间间主人命运各异的屋宅里,也在三百米的街巷之中。

        从袁娭毑家出来,左行几步,有古长沙善化县学宫残存的一堵青砖照墙。明嘉靖四年改迁至此的善化学宫,在清光绪的《善化县志》中有它宏大规模的建制图。善化县治自北宋到民国元年,附城南郭,化龙池可看作其城市缩影。可惜在1938年的文夕大火中,独剩下这6米长、4米高的遗墙残迹。墙影斑驳,我只能靠想象的建构获取丰富的旧时信息。

        袁娭毑搬过来的年代,百废待兴,街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售卖生活必需品的店铺,但很快就成了喧闹市井之地、同业聚集之街。在时间更早的刻度上,化龙池的商业兴旺是个传奇。清光绪年间逃荒乞讨至此的善化县人张大生手艺精湛,度过饥荒之后,挂起了第一家木屐油鞋店的招牌,凭着买卖家道渐渐殷实。那时的木屐颇为科学,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雨中如渡船。有街坊邻居想学艺,张大生感念化龙池人的善心,免费收徒授艺,出师还送上一套制屐工具。这些街坊徒弟后来索性沿着街面开店,于是前店后坊,叮叮当当,化龙池被经营成了著名的木屐油鞋一条街。

        青麻石路面细密的坑洼,怕是缘于那些木屐。这条四米多宽的街巷两边,店铺摆挂着不同规格形制的木屐、油鞋,南方烟雨朦胧的气韵沿街流动,木屐落地,“咄咄”“嗒嗒”之声此起彼伏,轻重缓急,如同琴键起落自成一曲。木屐的历史自先秦始,汉晋时男方女圆,到南北朝,无论晴雨,王公贵族都欢喜踏一双高齿木屐。袁娭毑说她也有一双木屐,已藏之楼阁,木屐上脚,仿佛天地为之一变,涉水而过,像踩着两条小船,屐石磕碰有声,从街头传到巷尾,最是好听。李白写过“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说的就是脚蹬木屐登山的姿态。我想,袁娭毑年轻时雨中着屐挪步,又是一种风韵一道风景吧。只是,白驹过隙,木屐远走,归入博物馆所陈列的时间里的事物。

        巷道无人,耳中却有幻听,身前背后仿佛有人正着木屐走过,声浪密密兜住街巷。雨声疏朗,恰好汇成主调中的和弦。行至古街中段,有一名为“共享亭”的小广场,整面诗词、楹联背景墙,都是“有清二百年以来书家第一人”何绍基的书法。

        没有想到,化龙池竟是京城之外何绍基居住时间最久长之地。1861年(清咸丰十一年),63岁的他应邀回湘,次年始主讲“城南书院”,直到8年后因病辞去讲席。雨水沿着墙上的撇捺弯钩,如墨汁垂落。我猛一回头,仿佛看见一长袍老者,踩着木屐擦身而去,留下从容淡定的背影。“破半日功夫清书捡画,同两三知己道古谈文”,“童仆来城市,瓶中得酒还”,从墙上诗词中我读到何氏情趣,读到故居“磻石山房”闲适纵情的豪饮时光。夜寂时分,孤灯瘦影,落笔有声,是墨吃纸的声气,也是力透纸背的响彻。这位“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足以凌轹百代”的书法家,用8年时光,为化龙池延展了更深远的记忆。

        离广场不远,那口化龙井被石栏围着,是新修葺的。井中无水,灌满风声,却日复一日地向世人解读着化龙池的来历。勇毅的铁匠徒弟,将滚烫的铁水倒入井中,烧化了欲兴风作浪危害人间的孽龙师傅,渲染的是正义和勇毅,牺牲和受难,也熔铸成化龙池的品格与底气。到了夜间,井前小坪会摆开几家烧烤小摊,主人都是街上老居民,几声吆喝,众声喧哗,与烟火气一起兜售的,是这个口口相传的故事。

        几年前与化龙井、红砖民居、小广场一同完成改造的,是沿街“建新如旧”的40栋仿古商铺,同业聚集的主题没变,商铺摇身变为40家风格各异的酒吧,从此长沙聊清吧文化,再也绕不开这条古街。酒吧必然是声音的制造者。雨声、木屐的“咄咄”声、邻里间的嬉笑怒骂……化龙池原本有很多声音,此后又多了一种留存在这座城市记忆里的声音。

        酒在杯中流动,声音在古街上逡巡,像血在身体各处循环。夜晚的化龙池拥有另一张面孔。年轻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来到这里,钻进街巷深处,灯火明暗起伏,给每一个从青麻石路上走过的人奏响释怀人生的旋律。与歌声一起飘飞的,是情绪,是想象张开手臂飞翔的身体,是对生活的轻抚与放下。化龙池的夜晚,是喧嚣的开始,是北京的三里屯。变幻的声响,青春的身影,让这条古街有了活力,有了向往。子夜时分,歌声唱曲渐次温柔,仿若儿时枕边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城市的街巷,就像手心繁密的掌纹。这条曾有过“玉带街”“鳌背街”别称的古街,注定是与众不同的那条作为生命线的掌纹。她延续着一座城市的历史,映放着绵长时光中的日常记忆。她不必喧哗,自有声响,自放光芒。三百米的街巷,很快就能走过,但她创造并存留的众多声音,既是过往,也有未来,既刻画下一朝一夕里的安之若素,也讲述着时代迁变中星火燎原的豪情壮志。

        (作者: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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