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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7年02月10日 星期五

    台北城南旧事

    作者:夏祖丽 《光明日报》( 2017年02月10日 13版)
    林海音与电影《城南旧事》导演吴贻弓20世纪90年代会于台北
    林海音与电影《城南旧事》中饰演英子的演员沈洁20世纪90年代相会于日本

        1948年,父母亲带着三个稚龄的孩子从北平来到台湾,住进台北城南重庆南路三段,一住25年,四分之一个世纪。

     

    齐如山与梅兰芳

     

        早年台北城南住了不少大陆来台文人学者及作家,所谓的外省精英。印象最深的是隔壁巷子北京来的著名戏曲理论大师、剧作家齐如山先生(1875—1962)。齐老个高身瘦,夏天总是一袭月白色长袍,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一派斯文清爽。小时候很喜欢跟母亲上齐爷爷家,齐家房子高大宽爽,还有个大院子,比起我们挤了一家六口的低矮日式榻榻米宿舍气派多了。当时母亲主编《联合报》副刊,常常向齐如山请教中国戏曲文化的事,约他在副刊上写有关北京风俗、民间技艺及绕口令等文章,非常受欢迎。齐如山学识渊博,说话生动有趣喜欢逗孩子;而母亲连说带唱学起北京小贩叫卖也很精彩,我常常听得津津有味,舍不得回家。

     

        齐如山和儿子齐瑛、儿媳黄媛珊住在一起,齐奶奶和女儿留在北平,没到台湾。齐瑛伯伯个性温和,但是身子不好,他总是笑眯眯地窝在沙发里和大家聊天,累了就回房休息。他和媛珊阿姨没孩子,一看小孩去就端出满盘零食,我东看看,西摸摸,兴奋得不知该挑哪样。

     

        我第一次听到“梅兰芳”这个名字是从齐如山口中。齐爷爷拿出梅兰芳的戏照,我年纪小搞不懂,心想明明是女人,怎么说他是男人呢?如果是男人,怎么又有个女人的名字呢?

     

        长大后我才知道齐如山和梅兰芳亦师亦友的感人情谊。1913年齐如山在北京天乐茶园观看梅兰芳主演的《汾河湾》后,对这位刚崭露头角的京剧演员十分欣赏,主动写信给梅兰芳,提出许多宝贵意见。梅兰芳觉得遇到知音,从此他俩展开长达20年的合作,齐如山编剧,梅兰芳演出,为梅派打下基础。梅兰芳多次到美国、日本、欧洲等地演出,弘扬中国京剧艺术,熟悉各国语言的齐如山都同行参与,他是梅兰芳艺术路上的关键人物。难怪母亲常常跟齐如山聊梅兰芳呢!

     

        20世纪90年代初,母亲在暌违四十多年后回到北京。后来她对我说:“这次在北京看到剧作家吴祖光了,他还提到在墨尔本去过你们家。原来他跟齐如山的儿子齐瑛是中学同学,当年常上齐家,他第一次看到梅兰芳就在齐家。他说他后来走入戏剧界,跟齐瑛有很大关系。”

     

        媛珊阿姨是母亲的好友,她是台湾最早的烹饪美食家,常在报上写食谱专栏,还出书。早年台湾赴美的留学生,个个会念书,却不会打理三餐,人人赴美的行李里几乎都有本《媛珊食谱》做下厨参考。媛珊阿姨喜欢开发新食物,每次实验成功了,就找我们去品尝。我生平第一次吃冰淇淋,就在齐家,太美味了!我一小匙一小匙舀了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直到冰淇淋都化成水了。

     

        齐如山也是位美食家,写过一系列《北平零食》。记得有次母亲一进齐家门,他就像小孩一样兴奋地说:“海音,今天我在衡阳街发现一样点心,你尝尝看像不像咱们北平的驴打滚儿。”

     

        母亲尝了尝说:“有那么一丁点儿驴打滚的影儿,可是这黄豆麫儿不对劲儿!”

     

        6岁的我纳闷地想,这个齐爷爷怎么管吃的叫作驴呢?

     

        1960年母亲写了一系列怀念北京童年的小说《城南旧事》,其中有一篇篇名是《驴打滚儿》,我读后终于把当年在齐爷爷家见到的那盘驴打滚儿,和母亲北京 25年的岁月联结在一起了。

     

        1962年3月18日,齐如山在台北的戏院看戏,心脏病突发不治,享年87岁。

     

        这位可敬的戏剧艺术家,在戏台下看戏时走完人生,完成了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任务。人生如戏,他应该是了无遗憾吧!

     

    齐铁恨与柏杨

     

        出我们家巷口左拐是泉州街,与泉州街正交的和平西路上,住了一位老先生,也姓齐,也是北京来的,那就是人称语言大师、国语大师,原籍内蒙古,北京香山出生的齐铁恨(1892—1977)先生。

     

        冬夏,齐铁恨永远一袭灰色大褂,在我童年印象里,笑眯眯的齐铁恨就像瘦了身的弥勒佛,他坐在我们家小小的客厅里,以一口悦耳的北京话谈谚语、俚语、歇后语,我似懂非懂,跟着大人笑,觉得十分有趣。

     

        齐铁恨和我父亲何凡(夏承楹)是“国语推行委员会”和《国语日报》同事,他在报社主编语文周刊,把原本生硬复杂的语文变得生动活泼,引起读者学习中文的兴趣。当年台湾刚刚从日本占领50年光复,百事待兴,许多人只会说日语,写日文,不会中文,也不说国语(普通话)。

     

        当时,齐铁恨和《国语日报》编辑,也是后来著名的儿童文学家林良先生,受邀在电台开语言教学节目,分别以国语(齐铁恨)、闽南语(林良)朗读当时的中小学语文课本,并加以解说。五十多岁的齐铁恨声音高昂,像是年轻人;而来自福建厦门二十多岁的林良声音低沉,听众以为他是老头儿,反而尊称他“林老先生”。

     

        这个节目持续了许多年,非常受欢迎,听众从七八十岁的老爷爷到小学生都有,许多中小学老师习惯早上听完节目才赶去教课,它对早年台湾语言教学很有贡献。

     

        齐铁恨有个女婿叫郭衣洞(1920—2006),当时也给母亲主编的《联合报》副刊写小说。他比母亲小两岁,但因岳丈齐铁恨与我父亲同事,所以称呼他们为“夏伯伯”“夏伯母”。郭衣洞和岳父母同住,也许是婚姻不如意,印象中落落寡欢。他常常吃过晩饭,一个人或带着儿子信步而来,在我们家聊天。

     

        后来郭衣洞结束婚姻,搬出齐家。此后,历经波折,成了思想犯,坐过牢,经历几段婚姻,成了笔名柏杨的著名作家,20世纪80年代写过轰动一时的《丑陋的中国人》。柏杨晚年花了十年把文言文的《资治通鉴》译成白话文,出版 72册《柏杨版资治通鉴》。

     

        多年来,柏杨不论写信或见面,仍然维持台北城南时代的习惯,称呼我父母为夏伯伯、夏伯母。

     

    余光中一家

     

        20世纪60年代,住在台北城南的新一代文人渐渐活跃起来,诗人余光中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出了我们家大门往南走,穿过几条小巷就到了余光中住的厦门街,他常常坐着自用三轮车来我们家交稿。他家四个女儿珊珊、幼珊、佩珊、季珊长得可爱乖巧,我们姐妹是她们眼中的大姐姐,喜欢带她们到夜市玩“捞金鱼”。

     

        早年在我们家作客的多是卷舌善道的北京人,余光中说,在这些人面前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口钝的南方人,“之”“吃”不卷,“吃”“斯”不分,一口含混的普通话简直张口便错。他说:“海音常笑我把‘什么玩意儿’说成‘什么玩意’。有一次我不服气,说你们北方人‘花儿鸟儿鱼儿虫儿’,我们南方人听来只觉得‘肉麻儿’。”众人听了大笑。

     

        母亲主编《联合报》副刊年代(1953—1963),到后来创办《纯文学月刊》(1967—1972),主持纯文学出版社(1968—1995),余光中都是重要作者。我在纯文学出版社担任总编的那十年间,协助母亲编辑出版了多本余光中的重要文集如《望乡的牧神》《焚鹤人》《听听那冷雨》《青青边愁》,诗集《在冷战的年代》和论文集《分水岭上》。

     

        1974年起余光中全家定居香港,每次从香港回台,总会到母亲家作客。2001年母亲去世后,他在《另一段城南旧事》文中,怀念当年在母亲家的愉快时光,最后感伤地写到受邀在追思会上致辞的心情:“……从稚龄的英子到耋年的林先生,栩栩的形貌还留在眼睫……我长久未流的泪水突然满眶,觉悟自己的‘城南旧事’,也是祖丽姐妹和珊珊姐妹的‘城南旧事’终于一去不回。半个世纪的温馨往事,都在那幅永恒的笑貌上停格了。”

     

        如今父母亲已去世多年,回忆起早年台北城南的那些人,那些事,历历在目,令人无限怀念,它们终究没有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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