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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5年06月12日 星期五

    香火人间

    (非虚构)

    作者:董华 《光明日报》( 2015年06月12日 14版)
    李村秋实 祝大年

    正月中饮酒

     

        一席正月中饮酒,担当着家族里再酿和谐的大义,同时,也是一次认真修正自己品行的契机。

     

        饮酒,能够敞开性情,引出十足劲儿的真心实语,你且记住:那场合不是与自己家人,也不是跟酒席场儿朋友,而是在老家农村与本家族的哥们儿相聚。

     

        这需要一个前提:系一个大家族,叔伯兄弟众多,且彼此若干年未发生过大的分歧。值春节年禧,人意和顺之机,就有一热诚人儿发起,邀请各支系兄弟,以家庭酒宴招待,共享欢娱,便谁也不能够推脱,如约而去。

     

        这一茬儿弟兄,溯源,先人都在同一个坟地,然因支系不同,而致关联有远有近。总的讲,为一个高祖的玄孙,俱在“五服”之内。

     

        应邀者,有的少小离家,平时难得一见,有的膝下已得孙子承欢,皆是上了一把年纪之人。每个人的生活境遇也不得一样,有的财势不倒,有的流年不利,有的早期辉煌,而今衰退,还有的时运皆背,连个媳妇还未讨上。但就因了这层血缘,俱有觉悟,一声召唤,便不论贫富高低,而心怡地凑在一起。

     

        平素难得碰面,于今得了机会,旧日的童年情义重现。互致寒暄,互相打趣儿,我笑你添了皱纹,你乐我白了胡须,尊一声“大哥”“二哥”,称一句“三弟”“四弟”,炽热就热到了心里去。

     

        宗法观念是起作用的。一干人入座,上首居中位置,必为“大排行”兄长之席。围绕他,两侧鳞次展开,谁也不用拉不用拽,按年龄长幼顺序就位。人员坐满,圈儿大人薄,将一张大圆桌围拢得严实。

     

        七碟子八碗儿,冷荤热炒陆续上齐。斟第一轮酒,是由筹办者兄弟开始,从长至幼,给大家斟齐。酒满心实,每一个杯都满满的。这时刻,家族兄长就要说话了,他言语不多,可句句儿情重、语热,显示了众望所归的魅力。

     

        进行到第二轮酒,秩序尚良好。起身敬酒的人,挨个儿彬彬有礼;受敬的人,也面容和悦,端坐如笑眼佛。然而自第三杯酒下肚以后,遂开始乱哄哄炸了营。有用“先干为敬”激将法劝酒的,就有不甘示弱的,大大咧咧端起酒杯,豪迈的回一言“不就是拒马河的小水子嘛”,一仰脖儿掫了下去。一个酒瓶儿,你抢我夺,乘着酒劲儿,个个出语也渐渐鲁莽起来。一声声“清坑”乱了营,一句句“干杯”吵一起,直将气氛推向了高峰。

     

        接下来的饮酒,杯中物下降速度转缓,而言论占了大部分格局。腾出了空儿的嘴巴,施展自己的口才。有擅言者,滔滔不绝,手擎着酒杯,酒在杯子里边逛激,几次做出饮酒的样儿,就是不沾唇。

     

        席面上,再不夸主家“四嫂”或“四弟媳”菜炒得好、鱼炖得香,“四喜丸子”不见动箸儿,大鱼大肉剩了半席,而花生米、萝卜皮儿、菜缨儿、白菜心儿,倒成了较酒的上品。菜盘子凌乱,满桌儿尽听一个人说话,这个手伸向了一块萝卜皮,那个下手抓一把花生米,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心思全扑在了接话茬儿和抢话题上。意绪纵横,言语争锋。有抢着发言的哥们儿,站立其身,一条“本命年”系的红腰带,也甩在了裤腰外边,露出了一大截儿。当兄长的一时不像了兄,当弟弟的也一时不像了弟。

     

        追随至酒场的三五个女眷,先是倚着沙发悠闲地嗑瓜子儿,说体己话,见此时自家男人与别家兄弟俱面红耳赤争论,却谁也不加以阻拦,只是旁观,嘻嘻地乐。

     

        酒在酣畅时,人皆为半癫,酒量不知了多大,说话不知了深浅,男人间全不顾忌女眷在旁,总要谈论到其他女人,诚如“做过贼十年,不打自招”一般。那平素看起来很守规矩的哥们儿,没想到也有风流韵事,他“扒了人皮讲话”的真诚,将以往埋藏很深的行为道出来。对于他敢于袒露自己的姿态,博得大家倾慕。众人品味了,不觉他灵魂有何污染,反倒觉得那过失里面也有缕缕的真情。

     

        众哥们儿都是从一个大院儿分离出去的,孩童时的情景,大家历历在目。就有人谈一块儿弹玻璃球儿的乐趣,就有人提一块儿捉弄邻家老头儿时的淘气。聊着,聊着,席上就有一个年纪较轻的弟弟站起,眼睛里噙着泪花,动情地讲:当年他有错处,将挨爷爷打,是自己的大哥用身体挡了过去,替他挨了巴掌……大家听了,跟着他一起受感动,那被表述的大哥,此时却一脸憨相,像是听着别人的故事。

     

        这种重情重义的饮酒场合,肯定会有一两位超量者。席上的弟兄就争相着,将醉了酒的哥们儿搀扶起来,小心地扶进卧室,回转身,各自检讨,不该让他喝得多、喝得急。

     

        与家族内的叔伯弟兄们一同饮酒,是人生最值得享受、最值得回味的境遇。这里边没有物欲,没有龌龊,没有鄙视,没有心机,没有像讲究尊卑秩序的场合那样儿,装扮温驯。这里讲求平等,讲求坦诚,讲求血浓于水的礼义。大家信守血缘,共同渴望两小无猜的情景回归,渴望着将此份感情变为永久。即便是席间某位兄弟说了过头话,然言者与闻者,皆以“臭嘴不臭心”平衡心态。当哥哥的要能够听得懂弟弟慷慨陈词的起因,当弟弟的也要能够领会哥哥苦语劝解里的衷心。

     

        一席正月中饮酒,担当着家族里再酿和谐的大义,同时,也是一次认真修正自己品行的契机!

     

    农宅插曲儿

     

        农宅就是农宅呀!宅门里有植物动物的衍息,那才算得上圆满农宅。

     

        祖父母在世时,举家为九口人。岁月不居,年华如流。于今,余等四胞兄弟亦自立门户,现今这一大家庭,有二十口人之众。兄友弟恭,妻贤子孝;老母亲将届九秩,享受着四世同堂的融融乐意。

     

        农宅里,这一为人间增辉的景象,竟熏染了其他物种,坚持饲养的几种小动物,也颇得明德人家的欣喜。

     

        养了两只小狗,一只是黄色,另一只也是黄色。只不过入家门,分为了先后。

     

        第一只小狗,为东北房客老两口儿留下的念物。他们搬离时,小狗刚出生,于是,就领走了大狗,留下了幼崽。——大黄即于农家院里一天天长大。

     

        哥儿弟兄不长居老家,常住者,为安徽人的小张及其家眷。小张在村里为运输户开汽车,小张一家长期镇守老宅,总会提供出新情况,使我对“大黄”刮目相待。

     

        他说:家里养了大鹅之后,到了产卵期,院处不见鹅蛋。几经疑惑,细作观察,他发现是被大黄“得”了去。那大鹅伸长脖子涨红了脸,要下蛋了,这小狗就在一旁等待。鹅蛋刚落地儿,小狗就将鹅赶走;它像站立行走的企鹅那样儿,用两只前爪捧起了鹅蛋,摇摇摆摆,而又急速地撤离。如果一时不吃,它还会刨坑儿,将鹅蛋掩埋进土里。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屡屡得逞,误使家里人以为养了一只不会生蛋的鹅!

     

        “二黄”的出现,始于我家重修老宅之际。余临近花甲,众弟兄决心光复老宅。雇用的工匠中,有个当小工的“小徐”,三十几岁了,还未成婚。出于怜悯,家里老少对他都很关心。他生病了,自己舍不得花钱去医院,俺家就买回药剂,帮助他在家里打“点滴”。他在俺家干活儿很快活,搬砖运灰十分地卖力,腰里别着一个手机,终日播放流行歌曲。

     

        即将入冻了,工匠们要撤离。就在某一天,小徐将一只从铁路边捡到的狗崽,抱进了我家。这是“二黄”。

     

        “二黄”与“大黄”混在一起,也生趣味。表面上看,二者关系很好,一块儿逗,一块儿耍,可到了家人吃饭,料定将有封赏的关键时候,大黄不让二黄进屋。那一种“先入为主”的优越感,让人又是气,又是乐!

     

        在享食上不讲友爱,而在对敌上它俩却保持着合力。这两只狗儿,身材都小,单打独斗,谁都不能保证胜利。然而它俩不管哪个在外遇上敌手,绝不恋战,而先跑回家,将另一个唤出,一起去退敌。这一种不计前嫌而同仇敌忾的精神,让做人者都心生敬意。

     

        乡间有老理儿,什么人家养什么物,什么人得什么趣儿。我就觉得这两只小柴狗配柴门草舍,很相宜。高档人家可以养“松狮”,养“藏獒”,养“腊肠”,养“沙皮”,咱家不敢与之攀比。在饥里寒里生,在泥里土里长,而两只小犬这般地仁义,直让农宅游子热在心里。

     

        咱家的猫,也非高贵血统,与庄户人家的档次也搭配。这只自寻来家的猫,多得小张呵护。它的本事,迥异于其类。

     

        小张嗜酒。他每次在家饮酒时,都将猫儿揽在怀里。开始,他是用筷子头儿蘸酒逗猫,慢慢地,猫适应了辣性,并产生了酒瘾,一次能饮下少半杯。有一回,它在醉意中,攀上了瓜架,踞于角瓜上进行“军演”,结果使得头戴金盔的“角瓜武士”摔破了身体。

     

        猫醉酒,并非轻易发生。常态下,是猫狗同欢。常常地,小猫踡卧在北房的台阶上,晒太阳,睡着了。这时,大黄或者二黄,就故意地不让其休息,或抬爪勾勾它的毛,或用嘴叼一叼它的尾,将它弄醒,一同在院子里你折我滚,追逐嬉戏。

     

        猫狗之间的亲和,给寻常农宅提供了和睦相处的范例。“牛马比君子,畜牲也是人。”皆为胎生,这话不由你不信。

     

        除此,俺宅门里还养鸡,还养鹅呢。俺家专门制作了宽敞的两层竹木结构的笼舍。鸡能够跳能够飞,养在了上边;鹅唯其体大肚子蠢,即给它在下一层作舍。

     

        栅栏之外,是几畦瓜菜,也有豆角秧爬上了界墙。鸡们可高兴了,它们能跨步在菜畦里边啄虫,能跳在竹篱笆上晒太阳,鸡所策演的自由度,与画地为牢的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畦里的几棵茄子,被鸡叼光了叶儿,留待秋后的苤蓝,一时成为了光秃秃的绿疙瘩。最惹人“生气”的,是它不顾忌主人脸面,大摊大摊的鸡屎,不管任何地儿都撒。你去追打它,它或者跳上石头圆桌,或者飞上枣树,还冲着你“喔喔”地啼。

     

        农宅就是农宅呀!宅门里有植物动物的衍息,那才算得上圆满农宅。过去,农家院儿里白天跑黄鼠狼,有蛇、刺猬、蛤蟆、蚯蚓。早晨,枝头上有“黎鸡儿”叫;夏夜,有萤火虫儿绕院飞。燕子飞去飞回了,树木和菜畦,一茬茬绿。一日三次缭绕房顶的炊烟,一天三遍大人呼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倘再得见小儿郎挎书包由农家门进进出出,就愈显人境有散不完的生机。

     

        而今,农村城市化成为了大趋势。干净了,也舒适了,然原生态种类,好像除了蚂蚁以外,其他活物都已绝迹。感谢自己家还留有这一块儿乐土,没能让城市化“拔了根”,使我还能感受农宅里的“古典式”欢乐,真是一件幸事!

     

    一块槌布石

     

        槌布石的命运以及在它上面生发的故事,怕真的要终结了。

     

        一块槌布石,沉甸甸搁心里多年。

     

        槌布石青白色,坚硬,正方形,厚约半拃,边长一尺余。平顶中间微微凸起,底部略凹,下底有矮矮四足。

     

        这种石材,我村没有,它应该来自五十里地以外。是爷爷当年赶牲口驮灰驮煤捎回家的?还是旁人相送?说不清。

     

        乡下,农家离不开的物什。

     

        旧社会,农人活茬苦,灰土渗进了布丝,光靠手洗,是洗不净的,必须用棒槌在槌布石上敲打,方可将污渍挤出去。其外,手工做的鞋帮、鞋底,针脚密,邦邦硬,若将它弄“伏实”、柔软一些,也离不得在槌布石上槌。

     

        奶奶当年如何使用它,我似乎未见。母亲年龄长我两轮,奶奶又长母亲两轮,同为属“兔”。我出世时,想必槌布石已移交给吾母之手。我就曾见,院落里母亲坐板凳儿,绾着袖子,从洗衣盆中捞出旧衣,扬起棒槌,一下下槌。难洗的衣服,冒了汗,她不时把垂下的发绺儿撩上去。

     

        于槌布石旁,奶奶还有“早起三光,晚起三慌”的教诲。

     

        长大啦,我们结婚了,将母亲从槌布石边解脱出来,再不用为我们洗衣裳了。

     

        发生椎心泣血之恸,是我看到了槌布石的最终用场:奶奶去世,家里穷,连一块蒙脸布也买不起。给奶奶蒙面,爷爷用高丽纸衔接。这纸有韧性,爷爷用小锤儿在槌布石上沿连接的纸边儿处一下下击打,砸出了一个一个坑儿,纸就粘上了。我爷爷是非常刚强的人,有时对奶奶也无好言语,可那一刻,他竟那么的专注、耐心。

     

        三年之后,爷爷也去了。槌布石于我们家无有用途,将它遗弃在了庄户老宅。后来,老宅住了房客,有人用它当垫儿劈木柴,嗑下去一个角儿。

     

        重修老宅,盖新房了,槌布石重新被家人发现。三弟媳说:多碍事,把它扔了吧。我不允,将之搬到了一边。妻子向弟媳解谜——此为奶奶的物品。弟媳们闻听,一阵咯咯笑,眼光投向我,不无奚落地说:瞧咱二哥呀!

     

        房子建妥了,我将槌布石放置更安全的角落。挨着豆角架,挨着倭瓜秧儿。让有生命的农家瓜菜陪伴,想必是奶奶认可的地方。

     

        闲下,不时看一眼,槌布石虽然蒙上了灰尘,但它温润还在。四个角磨秃了,那是岁月着痕,是由山乡走来的奶奶,一心一意抚摁而成。奶奶天性乐观,于其上似乎看到了奶奶弯起嘴角的笑纹。只那个断角儿,让我心痛,想到奶奶一生辛苦劳碌,没过一天像今天的舒心日子,太对不起她啦。

     

        世事变迁,听说我们这个八百年的京西古镇也要搬迁了。为了评估多做价钱,多得补偿,乡亲们正起劲盖新房。为此,我很惆怅,有朝一日老家真要迁移,这块槌布石归于何地?跟着上楼吗?我尚在世,槌布石即难保安全,我的同代人视其为“废物”,下一代人会像我一样看得金贵吗?

     

        我不能定。

     

        槌布石的命运以及在它上面生发的故事,怕真的要终结了。

     

        董华 北京市房山区坨里村人。创作以农村题材散文为主,已出版《乡里乡亲》《大事小情》《别样的天空》等多部作品。近年获北京市政府“优秀作品奖”、孙犁散文奖等。

     

    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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