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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版:理论周刊·世界史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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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4年04月09日 星期三

    历史透视

    声色合一:卡斯泰尔神父与“视觉羽管大键琴”

    张弛 《 光明日报 》( 2014年04月09日   16 版)
    该画由路易十五御用绣花设计师圣·奥宾所绘,题为“如果他们把一生时间都花在同一架机器上”。
    德国哈雷大学教授克鲁格根据卡斯泰尔的理论设计的“视觉羽管大键琴”

        1725年11月,卡斯泰尔神父在《法兰西信使报》上刊登了一封寄往亚眠的信。他向某位虚构的德古先生宣称,自己发明了一架专为眼睛设计的羽管大键琴。这可不是一般的乐器,弹出的不仅仅有声音,还有色彩。这是一架能画出乐谱的乐器。在信中,卡斯泰尔没有描述这架大键琴的构造,而是给出了一番理论。他认为,既然声与光都是一种振荡现象,那么音调与色彩之间就应该存在着某种共性。卡斯泰尔借用了牛顿的光学理论。牛顿在17世纪70年代公布了他的光学实验结果。18世纪20年代之后,这套理论逐渐征服了欧洲大陆。牛顿不仅把白光分解为七色,而且还认为七色色频带之间的宽度与生成音阶的测弦琴的琴弦长度之间存在同等的谐波比。卡斯泰尔觉得,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就不能设计出某种装置,让颜色和声音同时传到我们的耳朵和眼睛里呢?

        卡斯泰尔发现,要做到这一点,实际上不太容易,因为声音转瞬即逝,而色彩相对稳定。此外,在一首曲子里,各个音调浑然天成,而画布上的颜色本身还是彼此分离的。不过,对于这些技术难题,他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卡斯泰尔觉得,如果无法让音调变得更为恒定,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改变颜色的性质。将一架普通的羽管键琴改造一下,使颜色通过按键的方式释放出来,就能制造出瞬变的颜色。这样一来,原先只能附着在画布上的“死气沉沉”的颜色就有了生命力,能“轻快地”、有节奏地跳跃起来。他设计的“视觉羽管大键琴”演奏的便是这种前所未有的“色彩的音乐”。

        这番情景不禁让人想起了美国文化史家达恩顿笔下的催眠术。不过,卡斯泰尔神父可不是那位发明催眠术的梅斯梅尔,不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为自己博取名声。在外省任教期间,他的科学论文早已在巴黎科学家中传阅。法兰西科学院终身秘书丰特奈尔经多次向耶稣会士举荐,才将这位才华横溢的科学家调到巴黎路易大王中学任教。在长达二十年时间里,卡斯泰尔都是《特雷武报》科学与数学版的主编,并当选为法兰西科学院外籍院士。他频频出入唐森夫人家的沙龙,也深得孟德斯鸠的赏识与信任,是《罗马盛衰原因论》的审稿人,也是这位启蒙哲人弥留之际的忏悔神父。总之,在当时,卡斯泰尔是一名响当当的人物,绝非欺世盗名之徒。

        此后30余年中,神父一直都在完善这项杰作。只不过相对而言,理论进展要比实际制造更顺利。1726年初,卡斯泰尔给出了一个更抽象、更一般化的理论。他认为,音乐之所以能让人产生或喜或悲的不同感受,完全取决于音调之间的比例。不同的比例造成了不同的振荡,传入耳朵,引起身体内某处薄膜的共振。比例如果和谐,那么人就会感到愉悦。因此,所有感觉本质上都近乎一种机械物理学的效应。若能找到符合愉悦效应的比例,那么就能同时创造出令人愉悦的音乐、图画、味觉、触觉。可见,他曾设想的“视觉羽管大键琴”只不过就是这套理论的具体应用。如果琴键控制的不是色彩,而是装有各类气味的小瓶子,那么,我们也完全可以造成一架能散发芳香的大键琴。1734年,卡斯泰尔把自己多次实验的结果汇聚成一篇321页的长文,分成六部分,以书信体的形式发表。这一次,收信人便是那位与他有20多年交往的孟德斯鸠。

        在今天看来,卡斯泰尔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是,18世纪的人却不这样看。“视觉羽管大键琴”令他们着了迷。1755年的《法兰西信使报》说,公众完全被这个想法征服了,即便最顽固的人也深信不疑。欧洲的王公贵族慷慨解囊,援以巨资。一时间,卡斯泰尔的寓所车马辐辏,门庭若市。在来访的名单上,我们能看到孔蒂亲王、卢梭、狄德罗、舒兹伯利伯爵等人的大名。狄德罗在首卷《百科全书》问世之际,便向卡斯泰尔神父致敬。在阿尔加罗蒂伯爵用意大利语写成的《为女士们创作的牛顿主义》中,我们也能发现大键琴的影子。该书影响甚大,在随后几年内不断修订再版,并被译成多种文字。直到18世纪末,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伊拉斯谟斯·达尔文——即查尔斯·达尔文的祖父——还在用卡斯泰尔的声色和谐论来解释他发现的“后影”现象。俄国圣彼得堡帝国科学院的院士们听闻法国人能造出一架能画画的大键琴,随即举办专场讨论会,尽管他们中谁也没见过实物。法国人拉莫斯和德国人泰勒曼都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音乐理论家。卡斯泰尔的设计得到了拉莫斯极大的支持,若非此人,神父或许还要推迟几年,才会公布自己的设想。而泰勒曼坚信这架大键琴演奏出来的色彩一定令人赏心悦目,因为音乐在本质上也同样令人愉悦。

        当然,批评者也不在少数。卢梭就是其中之一。1742年-1743年的某一天,卢梭拜访了卡斯泰尔的工作坊,亲眼“看到”了音乐。不过,他觉得,神父似乎忽视了音乐和绘画之间的另一项更根本的差异,前者是音符在时间上前后相连而作用的结果,后者则是色彩在空间上布局的效果。这个问题看起来还没有完全解决。另一位长期关注声色和谐实验的是德国诗人赫尔德。他并不同意仅靠物理原理就能实现声色合一,因为眼睛和耳朵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器官。音乐需要作用于心,而眼睛是人身上最冷漠、最哲学的器官。对卡斯泰尔最猛烈、最持续的批评,或许来自伏尔泰。这位哲人给神父起了许多有趣的绰号:“疯狗”“发疯的数学家、社会的瘟疫”“科学界的堂吉诃德”。伏尔泰之所以如此讨厌卡斯泰尔,实际上只是因为神父不停地攻击牛顿,而他本人则是牛顿的忠实信徒,尽管他对科学理论一窍不通。

        所以,18世纪的人很把“视觉大键琴”当回事。正如卡斯泰尔逝世后,《法兰西信使报》的某篇悼文所说,神父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献给了这架大键琴。不过,终其一生,他也没能造出一架真正能“奏色”的大键琴。现在我们所能看到的大键琴的草图来自当时德国哈雷大学的教授克鲁格。据说,他改进了卡斯泰尔的设计,以绘有七种颜色的色带,按照一定比例,与羽管大键琴的七个音阶结合,弹奏时,相应的色彩便会靠近烛光,投射出色光,由此便产生了卡斯泰尔设想的那种音色对应的效果。

        卡斯泰尔或许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因为,他早已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名物理学家,而不是技工。他的设计实际上是为世人探索万物背后的统一律提供一种尝试。即便在他去世后,统一声与色的努力并未中断。19世纪初,苏格兰布鲁斯特爵士发明了万花筒,仅三个月,就在伦敦和巴黎两地卖出了20万只。布鲁斯特很自豪地说,万花筒真正实现了神父的梦想,将形、色、光、影等多种感觉完美融为一体。众多音乐家都论述过眼睛的音乐或是色彩的音乐,包括舒曼、李斯特和莫扎特。19世纪末,许多乐观的追随者开始探索这种混合了光线和色彩的管风琴,波兰籍美国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阿尔伯特·迈克尔逊便是其中之一。

        尽管如此,我们依旧很难断定,当时这种艺术到底有多少受众。但可以肯定的是,今天,它早已幻化成各种形式,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灯光秀、多媒体、数字艺术、音乐激光喷泉等。所有这一切无不是为了同时制造出多重感官刺激。不过,我们或许时常把它们简单视为某项技术发明,有些熟视无睹,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看似如此亲切的东西曾是思想史和文化史上的一个事件。它是报纸的头版头条,是时人茶余饭后常谈论的话题,它真正是过去历史的一部分,而且对今人也不无启迪。

        (作者单位: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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