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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1年12月22日 星期四

    老李的自行车

    作者:蔡文颖 《光明日报》( 2011年12月22日 14版)

        我刚毕业,分到镇上的邮政所,就认识了老李。他四十岁左右,胡子拉碴。所长介绍:“这是老李,以后,他带你。”他们这个所,有个规定:新来的职员,要选老职员做老师,叫拜师学艺。 

        我很不爽,因为,这样一个土里吧唧的人,怎配做我的老师呢? 

        老李却搓着巴掌,呵呵地笑,一点儿也看不出我的不满。 

        跟着老李,每天,我们骑着自行车到处送信。他的车很破,叮叮当当地响,引来一路的眼光,让人很不好意思。可是,他却仿佛没感觉到,一路走,一路指着,这是王跛子家,那儿是张桂花家,她的信特别多,因为她男人在外打工。甚至,哪一条路上有泥塘,或者有一条凶恶的狗,他都能一一道来。难怪所长说,这个老李,是本辖区一张活地图,有不清楚的地方,问问他。 

        这家伙的负责,也让人难以接受。

        一天下午,临近下班的时间,我还有一封信没送出去,信封上的字迹非常潦草,根本就看不清。我自言自语地叨咕着,顺手就把信扔在桌上。

        老李刚回来,看到了,问:“谁的啊?”

        “看不清地址,鬼知道啊。”我没好气地说道。 

        他拿起信一扫,很肯定地说,是下关村张老汉的儿子金生的。我很惊讶,他几乎都没细瞅一眼啊。看我疑惑的样子,他笑了,很自负地说道:“几十年了,谁的字一眼还能看不出来?”说完,拿起信就往外走。 

        “还送啊?” 

        “金生在矿上,最近受了点伤,张老汉很急,收到儿子的平安信,他不就心安了吗?”说完,骑上自行车,叮叮当当,消失在夜幕中。 

        望着他消失的身影,我感到有一种无言的愧疚,袭上心来。 

        年终,所里评优秀,众望所归,都选老李当。老李笑了笑,推辞了,说:“给小蔡吧,大学刚毕业,从城里到我们乡下,不容易啊。” 

        我听了,红了脸,出了一头汗,说什么也不好意思要。真的,和所里人比,和老李比,我总感觉到,自己还不具备一名邮政人的责任。 

        慢慢地,我和老李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有时想想,一出来,就碰着这样的人,是自己的福气。可是,谁想到,半年后,老李却离开了我们。 

        那是一场大雨之中,镇长有一个紧急电话,要给一个叫两岔村的。可是,电话怎么打也打不通。镇长急了,脑门子直流汗:镇上干部都派完出去了,让别的单位的人去,没几个知道地方。镇长就想到了老李,写了一封信,来到镇政府旁边的邮局,交给他道:“老李,情况紧急,关系人命。可我守着电话,又离不开,请你走一趟,怎么样?” 

        老李笑笑,接过信,披了雨衣,推上他那辆破自行车,就出去了。我忙拉住他,说雨停了再去。他说不敢,人命关天。 

        我说,我去吧。 

        他摇摇头,两岔村偏僻,路难走,还是他自己去。 

        我想想,也确实的,我还不知路朝哪儿走呢。 

        他骑着车,呵呵一笑,一路叮当地走了,消失在雨幕中。只有哗哗雨声,渐渐遮没了一切。 

        去了之后,白天他没回来,晚上仍没回来。 

        我们急了,第二天天刚亮,全所出动,去寻找他,最终,在靠近两岔村的一条路上,发现了一处泥石流。他的车子,倒在路边。 

        我心一凉,忙跑过去,在泥石流中发现了他,不,应当说是他的一只手,在泥里伸向外面,手里捏着一封信,而他整个人都被掩埋了。 

        那信,是村长回的,大意是,他接到通知,已把全村人都转移到安全地方了。 

        看样子,他是送信回来的路上遇到泥石流的。 

        泥石流并不多,但却严严实实地掩埋了他。被扒出来时,他早已没了呼吸。我们一个个像孩子似的在雨里嚎啕大哭起来。 

        事后,我把他的自行车推回所里,在上面挂了一个牌子,写道:老李的自行车。每次回来,看到那辆自行车,就仿佛看到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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