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高中经历都是那般清澈、靓丽的,尤其是我们这批十年动乱中的中学生,恐怕更是如此。
我是1971年9月就读重庆市第16中学高中的。那时,高中刚刚恢复,能读高中,是件自豪的事情,尽管好些初中生仍
不愿读。读初中时,我与驻校“工宣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起因是一位教师不满“工宣队”的一些做法,引起那位李队长勃然大怒,便组织学生干部们写大字报“反击”。凡是参与的同学,都就近读了高中,而我和另几位拒绝参与的,则受到了惩罚。我遭受的惩罚是最重的:班长和红卫兵团连委职务被莫名其妙地拿掉了;校舞蹈队老师曾见我舞蹈不错,指定我主演《白毛女》中“大春”角色,也因所谓“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家庭出身、思想不纯为由,被“工宣队”强行换下;虽然成绩优秀,但上高中已然泡汤。
母亲无奈,只好托人找门路,想尽办法择校读了高中。自此,我每天的行程是:早6时半起床,从位于市中区小什字的家中出发,行至朝天门码头,赶上7时以前的嘉陵江轮渡,然后爬坡上坎,7时40分左右到达位于江北区上横街的16中;下午课毕,依原路返回。碰上冬季大雾,轮渡停运,我不得不改乘公交车,兜上一大圈,费去大半天,才能上课。虽说求学辛苦,但恃仗年轻撑起的活力,逐渐甩脱了初中的烦恼和伤痛,心情还是惬意的。
16中是一所老校。学校环境不错,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三个大大的操场、教学区和教师生活区,几株难得一见的百年老树,更是彰显出学校的文化底蕴。看得出来,教学区的教学楼、办公楼、大礼堂都是后盖的,而生活区的古朴建筑,似乎在诉说这里曾经是一座旧寺或陈观。整个校区地势恢宏,犹如一只壮虎,端卧于陡峭的山岗上,出神地注视着汤汤东流而去的嘉陵江和隔江对岸的美丽市区。
在我眼里,16中拥有一批比较出色的教师。从师生的议论中,我获悉它至少有一位二级教师和好几位三级教师。这在当地中学里,是少见的,也是16中能够办高中的本钱。教数学的黄老师认真负责,条理清楚,恨不得把自己的全部知识统统传授给学生。听说他始终不得重用,但我们这些学生未曾见过他流露出一丝的不快。教化学最好的周老师,一次在图书馆看书,忽听他大叫:“大家来看,我国导弹快艇正在发射的导弹!”寻声急瞅,原来是解放军画报记者拍下的一幅新闻照片。只听周老师又道:“这说明,我国的化学燃料工业取得了重大进步!”我心头不由一惊:这位“问题”老师不是挺爱国的嘛!教语文的李老师在课堂上称,报上发表的文章,不见得都是好的。我们听后,吓得魂飞魄散,汗不敢出。
高中期间,我的文史爱好更加强烈和突出,写过短篇小说、小话剧、小歌剧和长诗等,呈送老师审阅拙作时,他们总是热情地解疑释惑。我的作文多次被老师当作“精品”在班里讲评,记得有一次去渣滓洞、白公馆扫墓,语文组长指令我代表全校师生向革命烈士朗读了我的献诗。一次,上面要求教学改革,班主任又让我“登台作秀”,完后几位同学悄悄凑上夸我比老师讲得还好,当时可是深有受宠若惊之感。毕竟能得到老师们的认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正当学习风气越来越浓烈之时,报刊突然发表了“白卷先生”张铁生的报道,学生们的学习积极性明显退了许多。老师们原想毕业考试加大难度,部分学生不干,贴出大字报,校方只好宣布改闭卷为开卷。我与几位同学企图抗争,但大势所趋,只得服从原来的决定。短暂的美好时光,又被搅黄了。
岁月蹉跎。不管怎样,16中终究给了我一些知识,给了我一札师生友情,给了我一段值得珍藏的怀念。我时不时用记忆的熨斗,把它熨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毕业年余后,高中同学相约聚会南山。南山是重庆著名风景区,登高望远,凭栏览色,我有感而发,写下《调寄水调歌头?登南山》词一首,曰:“向知南山秀,清明又来游。一路鸟语花香,处处春意稠。同伴勃勃兴致,红旗猎猎扬角,山谷不胜幽。志在攀高峰,何惧路途陡。阳光照,东风吹,松涛吼。登上顶巅一望,渝州眼底收。阅尽大地春色,领略人间风光,万事心中流。南山不胜险,险峰在前头。”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兼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新闻学科评议组成员兼召集人、国家社科规划办新闻学科评审组评委。中央实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新闻学科首席专家,中央“四个一批”人才工程首批入选人才,中央“四个一批”人才工程新闻界评审专家,享受政府特殊津贴。重庆市第16中学1971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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