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斋铭》
《邯郸记》与
《倩女离魂》
【堪村随笔】
《红楼梦》第八回中的“梦坡斋”,霍克思译为Su Dong-po Rooms,乍一看似乎平平无奇。但作者起这个斋名,其实若有深意存焉。曹公似乎有意让读者联想到苏东坡的《梦斋铭(并叙)》其中收有苏辙所题之铭,有几句是这样的:“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贾政睡午觉的一个小书斋而已,曹公也只是信笔随手一写,但他有意无意点到的,却是尘世与梦幻、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因缘际会、相辅相成。苏轼提到的“梦即是觉,觉即是梦”,不也正与《邯郸记》(又名《邯郸梦》)《南柯梦》的主题遥相呼应吗?梦觉主人曾在甲辰本《红楼梦》序中解释书名来由时说:“红楼富女,诗证香山;悟幻庄周,梦归蝴蝶。”可见《红楼梦》中无一闲笔,处处都在若有若无地点题。
小说第十八回“皇恩重元妃省父母”中,元春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出自《邯郸记》)《离魂》。有研究者指出,按清代的礼制,这些剧目在贵妃省亲的时候是不可能上演的。庚辰本双行夹批云:“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霍克思把“豪宴”译作“世蕃设宴”,“乞巧”译作“七夕”,“仙缘”译作“邯郸道”,“离魂”译作“杜丽娘离世”。其他都合情合理,最有意思的是霍克思偏要把“仙缘”译作The Han-dan Road(邯郸道)。第一当然是因为马致远的杂剧叫做《邯郸道省悟黄粱梦》,第二是汤显祖《邯郸记》唱词与对白中也一再提及故事发生的地点:“白日𣨎西还是早,回头笑,忙忙过了邯郸道。”“不离了,邯郸道上,一匝眼煮黄粱,锅未响。”第六十三回中芳官唱的一支曲《赏花时》,也出自《邯郸记》第三出《度世》。霍氏的译文,说明他对这些剧目是相当了解的,也知道故事的来龙去脉。
霍氏所译的《石头记》,不仅可以让笔者从新的角度来理解《红楼梦》,同时也是笔者阅读英语乃至欧洲文学的一个指南。中国古典文学作品的英译引导笔者阅读英语或欧洲文学,这听起来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在我却是确凿无疑的事实。霍氏的译文,化用西方文学典故极多,值得研究者进一步分析总结。而他的译文及《英译笔记》,也可以成为我们阅读欣赏中国古典文学的向导,这也是另一个颇有意思的角度。
霍氏的《英译笔记》里抄录了一条《红楼梦》乾隆抄本的原文:“左思右想一时七情六欲将五内沸然炙起。”这在母语为中文的读者看来似乎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但霍克思先是注意到了底本一连用了“七—六—五”三个数字,与其他本子都不同,隔了几天之后他又记录了元代郑光祖的杂剧《倩女离魂》第三折里的“十二月”和“尧民歌”这两首曲子的标题。纯粹是出于好奇,笔者特意去查了这两首曲子,照录如下:“【十二月】元来是一枕南柯梦里,和二三子文翰相知。他访四科、习五常典礼,通六艺、有七步才识,凭八韵、赋纵横大笔,九天上得遂风雷。【尧民歌】想十年身到凤凰池,和九卿相八元辅劝金杯。则他那七言诗六合里少人及,端的个五福全四气备,占抡魁震三月春雷。双亲行先报喜,都为这一纸登科记。”这就是霍克思“好学深思、熟读勤玩”的铁证。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霍氏并不仅仅只是在翻译《红楼梦》,他其实是在用心地探寻中国古典文学这个大宝藏,以期发现更多美不胜收的惊喜。若我们今天的译者能像他那么用心那么用功,何愁不出好译文呢?
《梦斋铭》《邯郸记》与《倩女离魂》,都少不了“梦”这个极其重要的关键因素。霍克思在翻译的时候,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翻译不光对译者来说是学习的过程,对读者来说也应该是学习的过程。这其实就是笔者在《译者的风月宝鉴》里说的“Translation as Learning(翻译即学习)”的意思。陆九渊曾说:“深山有宝,无心于宝者得之。”对照霍氏翻译《红楼梦》的过程,我们可以或多或少地明白,象山先生这句貌似悖论的话,其深意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