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现实主义的理解宜宽不宜窄。更恰当的说法:现实主义是一种精神,一种方法,一种手法;现实主义并不意味着只是写现实,写当下。
现实主义是文学存在的根基
——读张菱儿“心灵花语三部曲”


■曹文轩
希望出版社出版了张菱儿三部小说:《狗牙花飘香》《猫薄荷》《乌头花开》。
张菱儿的这三部小说让我想到了“构思”这个词。对于一个作家而言,这个词可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词。“构思巧妙”“构思独特”,这是一部作品能够被认定为“文学作品”的非常重要的方面。一个作家的创作过程,其实就是一个苦心积虑之后而获得巧妙、独特的构思而感到愉悦、感到得意的过程。构思显示了一个作家的才华,一个作家的能耐,一个作家可以无愧于“作家”身份的证明。所谓的文学性、艺术性,与“构思”这个词密切相关。菱儿的这三部小说,每部小说都以一种植物——一种从前的文学作品很少注意到的植物——从前的作品注意到的植物是玫瑰、玉兰、丁香、荷花——她的这三部作品则分别以狗牙花、猫薄荷、乌头作为意象而命名,这就是“构思”,而这三部作品都以某一种植物作为意象并放在一起就更显“构思”了。
三部小说,各自可以作为一部小说而独立存在,我们如果只看其中一部,都不会想到其他两部与这一部有什么关系。作为读者不会想到那两部小说的故事,是与这一部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年级,那几个孩子——伊敏、田晓倩、赵小文等都是三部小说中的人物,只不过他们分别承担了三部小说的主角。三部作品可以各自存在,又可以合而为一。
谈论张菱儿的这三部小说,可能要放置在“现实主义”这个话题下谈。
巴西著名作家若热亚马多是一位现实主义作家。当他谈到他的代表作《可可》的写作时,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力图在这部书中,用最低限度的文学性和最高限度的真实性,来讲述巴伊亚州南部可可庄园工人们的生活。”
他的这段话,完全可以用来解读这三部小说。无疑,张菱儿在追求作品的“最高限度的真实性”。这种真实性在部分作家那里,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他们在编织虚无缥缈的故事。那些故事与大地无关,与时代无关。相对于成人文学,我们确实很少听到儿童文学谈论“现实主义”。那些耳熟能详的儿童文学经典,似乎与“现实主义”无关。其实,这是对儿童文学经典的片面印象,是误读。《卖火柴的小女孩》难道不是“现实主义”的吗?《绿山墙的安妮》《草原小屋》等,都属于“现实主义”儿童文学。有些作品,也许写的不是现在的故事,但它们依然属于“现实主义”——一种具有“现实主义精神”的儿童文学。菱儿的这三部小说是典型的“现实主义”作品。她的心思用在了对现实的观察上,而且是“当下”的现实。她作品的时代背景很清楚,就是正在运行中的“当下”。校园霸凌、基层挂职、代沟……她的作品所呈现的情景、事件、主题,都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谈论的、关注的。这是一位能够迅速沉淀当下,从而将“当下”作为自己最重要的写作资源的作家。我很羡慕菱儿的这种感应当下,能在晚上将早晨发生的事情顺理成章地、很真实地编织进她的文字世界的能力。
现实主义精神,是人类文学史的魂。但到了上个世纪中期,这一精神渐渐地不再像从前那样被强调了。“观察”“体验”“凝视”“逼真”“深入”这些词渐渐远去,而代之而起的是“虚构”“想象”“幻想”这些词——这些词成为作家们(包括儿童文学作家)津津乐道的高频词。
前些年,我说得最多的也是这些词。这没有错。中国当代文学(包括儿童文学)缺乏想象力,这也是不争之事实。但过去这么多年之后,我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当我们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虚构”“想象”之上时,我们的目光渐渐从历史、从现实之上挪移开了,而殊不知,被我们忽视了的、漠视了的那一切,是文学创作的根本性写作资源。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那些故事,其实是任何虚构、想象都无法相比的——它们的诡谲神奇出人意料,而其背后丰富、深刻的含义,远远超出“虚构”“想象”所能给予我们的一切。其实,我们的想象力即使强大无比,也不可能超过造化,超过现实——超过冥冥之中的造物主的设计。造物主既是人类社会乃至宇宙的无所不能的作者,又是天与地之间、人与人之间悲剧、喜剧、悲喜剧的至高无上的导演——唯一的导演。连我们的所谓想象力,都是它给予的。
面对张菱儿的这三部作品,我们是不是应该这样想:想象力固然重要,但记忆力——对现实的记忆能力更重要?是不是应该回到现实主义的大旗底下,用冷静而犀利的目光观察、打量这个风起云涌、变化万端的世界?去眺望苍茫无极的远方?
当然,我们也不要将现实主义的范畴人为缩小。对现实主义的理解宜宽不宜窄。更恰当的说法:现实主义是一种精神,一种方法,一种手法;现实主义并不意味着只是写现实,写当下——现实主义与时间空间无关;现实主义精神一样体现在那些狂放不羁、穿越时空的幻想性的作品中。
现实主义创造了文学史的辉煌。一部儿童文学史的辉煌同样离不开现实主义。现实主义是文学存在的根基,也是文学存在的理由,我们无法对其淡漠,更无法背弃。中国当下的儿童文学需要尊重现实主义,需要认真的回归,那是应有的一份理性。
回到巴西作家若热亚马多的那番言辞。他说,他宁愿牺牲文学性也要保证作品的“高度真实性”,其实他只是为了强调现实主义精神,故意极端地作了如上表述。他是一个同样“高度”注重文学性的作家。我们光是从他的作品的名称都可以看出其“文学性”。张菱儿在写这三部作品时,大概没有一刻会忘记她是在写小说——具有文学性的小说。我在前面讲到的“构思”话题,其实已经证明这一点。我们还能从她的叙述与描写的语言等诸多方面得到这一印象。有些片段很生动,很有画面感。比如说孩子们从室内往外涌出时,犹如鱼篓在向水中倾倒小鱼。我们可能还要记住张菱儿是一个写诗的人。金波老师曾经举她的一首诗,说他满心喜欢:“设若是鱼,/会困在鱼缸。/设若是鼠,/会堵在鼠洞。/还是做猫好,/天天都是好日子。/想闲,就闲成一朵云,/想美就美成一朵花。/笑看夜深夜浅,/不管几度潮汐。”(《设若是鱼》)。我们在读这三部作品时,会不时地感受到菱儿的一种语言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