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 Wed

黄肃秋《长恨传》之补注及张友鸾张友鹤伯仲点滴

《中华读书报》(2026年10月28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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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版:学林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0月28日 Wed
2026年10月28日

黄肃秋《长恨传》之补注及张友鸾张友鹤伯仲点滴

  ■孟向荣

  关于黄肃秋先生其人其事,近年通过微信朋友圈,看到从黄先生的儿子黄钺那里得到的一份从未披露过的手写原件,即黄肃秋在张友鹤选注《唐宋传奇选》书名页上写下的文字,还有张友鹤先生1964年6月题款签赠本“肃秋同志指正”的衬页。衬页残损不全,书名页则完整。

  此友鹤赠书之五。丹江归来,闻已作古,仅存髯翁,亦垂垂老矣。江边衰翁,何时得见风尘清耶?

  卷中《长恨传》卅五注失考,余特为补出。

  秋翁

  “衰翁”“秋翁”皆为黄先生自许。上述文字透露出衰飒悲凉之气。“丹江归来”,特指从湖北丹江文化部“五七干校”回到北京,时间在1972年秋天。不情愿地靠办退休手续而还北国的学问人黄肃秋,检点家中早已散乱的旧籍,依然不忘“端居耻作丹江叟”的昔日生活(笔者按,黄肃秋诗语。“江边衰翁”意蕴似郭小川五律“何时还北国,把酒论长江”),仍执著地重温故技。那么,“补出”了什么呢?且看《长恨传》正文注释两页纸中的竖排眉批:

  注(卅五)失考,今补如下:皇后、贵妃、三夫人:淑妃、德妃、贤妃、九嫔:昭仪、脩仪、充仪、昭容、脩容、充容、昭媛、脩媛、充媛。二十七世妇: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八十一御妻:宝林二十七人、御女二十七人、采女二十七人。右见《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中华本。

  肃秋案:此注(卅五)失考。唐代确有此官名。例武则天,原为太宗才人。滕王元婴为高祖柳宝林所生。霍王元轨为张美人所生。此可似考见也。右并见《通鉴》卷一百九十。

  检中华书局2023年第29次印刷本《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唐纪六、高祖武德五年(622)有关正文,为方便读者理解,笔者用语体加以概括如下:李世民打下洛阳后,李渊遣贵妃等人想从儿子那里要宝物,给裙带关系谋求官职,遭拒绝。其间附丽胡三省注释的内容,便为“秋翁”所言,精确无误。

  《长恨传》描写唐明皇专宠杨贵妃,“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后宫才人,乐府妇女,使天子无顾盼意”。

  注(卅五)云“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这些都是周时王宫里的妾御和女官的名称,唐代并没有这一类名目,这里只是泛指所有妃嫔等人”。注家于斯微瑕。笔者阅读了202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版简体字横排本《唐宋传奇选》,该注排为注(36)。我未见1964年该书繁体字竖排本全貌,只阅读了微信朋友圈显示的相关散页原件。新版注(36)与旧版注(卅五)文字完全相同。

  据人民文学出版社原副总编辑周绚隆说,《唐宋传奇选》自出版以来“一直在印”,为社里古典文学名著中的长销书。绚隆还说,他根据专家意见,曾主持过该书新版的极少量修订,内容包括训诂问题和唐宋习语等,使张友鹤先生当年不太清楚的问题得到解决。我想,张先生精益求精,对自己的初版注释也会增补的,这或许就是注(卅五)衍成注(36)的原因。笔者也确实发现旧版竖排本散页上的注释与新版横排本相应位置上的注释有少量改变。

  黄肃秋和张友鹤是如何交往的呢?据某位可靠人士说,当年是聂绀弩把张友鸾、张友鹤兄弟俩请到人文社的。不过友鹤是编外人士。黄肃秋则由文化部编审局干部转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也可以说,三个人都曾供职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编辑部,黄肃秋和张友鸾是在编同事,而黄肃秋和张友鹤则是编辑与作者、朋友的关系。因为张友鹤虽然也做一些编辑工作,但还要充当更多的作者角色。黄氏所云“友鹤赠书之五”,疑为张友鹤在该社工作期间形成的校注作品最后给黄肃秋的签赠本。另几种为《镜花缘》《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或《聊斋志异选》。其中“三会本聊斋”最为驰名,其深远的传播影响略亚于黄肃秋校注的《西游记》。据黄钺讲,他父亲曾主持“三会本聊斋”或《聊斋志异选》的编辑工作,用力甚勤。“性格内向”(周绚隆语)喜好写作的张先生遇到了一位好编辑。

  顺便多说几句。影印手抄本《聊斋志异》是1955年9月由文学古籍刊行社(时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副牌)出版的。它的《出版说明》由黄肃秋撰写,其责任编辑当为黄先生。张友鹤《聊斋志异选》是1956年12月由作家出版社(时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另一副牌)出版。可以这样认为:《聊斋志异选》受影印手抄本《聊斋志异》影响,将其精选加注;而《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受《聊斋志异选》影响,为其拓宽求全。《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在人民文学出版社酿出,后来因为出版分工,转到中华书局出版。几个本子的《聊斋志异》都与黄肃秋有关联,这并不奇怪。他批阅了《聊斋志异》长期保存、流传的手稿,校勘出了不少疑难舛误。对蒲氏的志怪著作溯源始终、阐明得失、评价优劣。

  黄先生提及的“髯翁”,指张友鸾。“秋翁”比这兄弟俩年轻,谈到弟弟,也便稍带想起其兄。髯翁者,大胡子是也。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曾出版过张钰选编的张友鸾随笔选《胡子的灾难历程》,繁体字书名,黄苗子题署。封面便有曾经“派趋右”的髯翁呈痛苦无奈情状之头像。后生晚辈们则戏称他为“胡子伯伯”。“秋翁”和“髯翁”不仅是同事,私人关系也和睦,如黄肃秋、张友鸾、周绍良等先生,便是闲暇时经常聚会的搓麻友。黄先生酷爱杜甫,曾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过《杜甫诗选》。他喜欢杜诗中常用的“风尘”语象,如“海内风尘诸弟隔”“风尘荏苒音书绝”“风尘澒洞昏王室”等,用来抒发家国之思、离乱之感。一句“何时得见风尘清耶”,恐怕是年逾花甲和年近古稀的“秋翁”“髯翁”二人,对结束“文化大革命”中若明若暗、泾渭并存的政治局面的美好愿景吧!至于“秋翁”从干校归来,是否约见过已退休几年的“髯翁”,从而产生“访旧半为鬼”的惊诧、难过,不得而知。

  张氏兄弟皆为民国期间报界闻人。张友鸾更负盛名。改革开放之后,见诸报纸、期刊、图书中的他逸文趣事尤多,容不赘述。但在出版社工作期间,似乎张友鹤的著述贡献稍显。张友鸾、黄肃秋、王利器、陈迩冬、顾学颉、严敦易六位中国古典文学编辑部的编辑,曾经在1956年合著《史记选注》,于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检六人所著《史记选注》1962年第3次印刷本,累计印数29500册。选司马迁原著凡二十六篇,其中张友鸾选注五篇,黄肃秋选注四篇且注释字数较多。《编选后记》由张友鸾所作。这也反映出学者们相互扶持的学术友谊。黄先生的同事舒芜先生在20 世纪50年代曾戏题打油一首,描述“秋翁”“髯翁”一众埋头致力于传统文化精品的出版工作:

  白帝千秋恨(顾学颉整理《三国演义》),红楼一梦香(汪静之整理《红楼梦》);梁山昭大义(张友鸾整理《水浒传》),湘水葬佯狂(文怀沙整理《屈原集》);莫唱钗头凤(李易协助游国恩教授选注《陆游诗选》),须擎月下觞(舒芜选注《李白诗选》);西天何必到(黄肃秋整理《西游记》),东四即天堂(当时人民文学出版社社址在北京东四牌楼头条胡同)。

  关于黄肃秋其事增补,再述一例。黄先生曾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版启功校注《红楼梦》提出六十条意见匡误,启先生均照改。可惜该修改意见原件已经遗失。

  上述征引说明了黄肃秋热心肠且人脉好。

  再回到补注。补注云:“皇后、贵妃、三夫人”及以下,张注只云,“三夫人”等等。张注(四)提要:元献皇后,死后追尊为后。张注(五)提要:武惠妃死后尊称贞顺皇后。张注(十四)则是专述杨贵妃玉环的。黄先生结合张注其他,遵循《资治通鉴》胡三省注所说“唐制,皇后而下有贵妃”语,把皇后、贵妃放在“三夫人”之前,提醒人们注意张注(四)(五)(十四),意谓三个注释之后才轮得上“三夫人”等等。认真地对唐代后宫典制顺序一一厘清。这也符合学者标明出处的手录文字的细心之处。我想,张友鹤倘未去世,应该领会黄肃秋再一次为他做编辑工作的匠心吧。

  那么,黄先生与《唐宋传奇选》有无更为亲近的关系呢?也许仅仅以有错必纠的编辑精神聊表对张先生的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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