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传教士写长征——亲历驱散偏见


■彭靖
在众多长征亲历者文献中,欧洲传教士薄复礼(Rudolf Alfred Bosshardt,1897~1993)的回忆录The Restraining Hand有着特殊的地位。1936年11月,这本书在伦敦出版,是世界上第一部在西方公开出版的长征亲历者回忆录,早于斯诺《红星照耀中国》的英文版一年。
薄复礼,中华内地会传教士,长期在贵州黔东一带传教与行医。1934年10 月,红六军团西征途经贵州黄平旧州,薄复礼与新西兰传教士成邦庆一同随红军开启长达五百六十天的历程,直至1936年4月在云南富民被释放。
不同于红军将士留下的大量战争叙事,也区别于埃德加·斯诺作为外国记者的主动采访,薄复礼是被动加入长征洪流的西方传教士。他身处队伍之中,目睹行军、战斗、根据地建设、雪山草地的艰难跋涉。获释之后,薄复礼迅速完成这部回忆录。
书中提供了一个外部视角:作者本身秉持基督教信仰,带着对红军最初的偏见,在漫漫征途中,一点点修正固有认知。他记录饥饿、伤病、牺牲,同样记录红军严明的纪律、战士的理想与朴素人性。将薄复礼的记述,对照成邦庆的《一个外国传教士俘虏的长征:成邦庆回忆录》以及红军内部文献相互参证,能够帮助我们看见长征更为丰富、立体的历史侧面。本文依托薄复礼回忆录原文、相关档案与后世研究,回望这段波澜壮阔的远征,辨析这份史料的价值与局限。
1897年,薄复礼出生于英国曼彻斯特,青年时期受中华内地会感召,立志来华传教。1922年抵达中国,先在上海学习汉语,随后被派往贵州。薄复礼扎根黔东十余载,学习当地语言,开设教堂,兼做乡村诊疗,在旧州一带建立起传教据点。他与新西兰传教士成邦庆比邻而居,二人时常往来,一同在黔北、黔东山区布道。
到1934年秋,国民党当局长期向地方社会渲染,在贵州乡绅、地方官员与外籍传教士群体中已经形成一套固定叙事:红军是烧杀劫掠、破坏宗教的队伍。薄复礼和当地大多数人一样早听闻这类传闻,当红六军团在任弼时、萧克、王震率领下逼近旧州时,薄复礼选择留守教堂。
此时,红六军团长途转战,连续遭遇国民党军队围追堵截,急需本地情报、军用地图、药品。旧州的教会存有医药,外籍传教士熟悉黔东山川道路、地方民情。红军指挥部经过权衡,决定带走薄复礼。战时视角下,扣押外籍人士在于防止他们向国民党军传递军情,薄复礼在书中回忆:“红军进入旧州,平静被彻底打破。我没有想到,留在教堂等候,换来的却是被带走的命运。”
薄复礼收拾行李,携带圣经、少量药品与换洗衣物,跟随队伍离开旧州坝子。彼时的薄复礼预估,最多几周,待到红军离开这片区域,自己就能重返旧州。他完全没有预料,这段随军之路将跨越贵州、湖南、湖北、四川、云南数省,亲历红二、六军团开辟湘鄂川黔根据地,以及之后新一轮万里长征。
出发初期,薄复礼时刻警惕,留意士兵一举一动。但是,现实很快和他固有印象发生冲突。红军战士进入村寨,若民众已散,取用粮食必须留下字条,写明数量,承诺日后偿还,严禁私夺百姓财物。士兵即便饥寒交迫,也不会随意闯入民宅毁坏物品。薄复礼在书中写道:“这支队伍最令我感到意外的,便是他们对普通百姓的克制。这和我过往见过的军阀部队、地方团防截然不同。那些军队所到之处,劫掠勒索乃是常态。而红军反复训导士兵,不可侵扰乡民。”
离开旧州之后,红六军团继续向湘西挺进,1934年10月底,在印江木黄与贺龙率领的红二军团会师,组建红二、六军团,开辟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队伍终于暂时摆脱连续奔袭,获得一段相对稳定的休整时间。薄复礼也在这里度过随军岁月里最长的一段平静时期。
根据地之内开展打土豪、分田地运动,薄复礼长期在乡村行医布道,深知底层农民承受的苛捐杂税、地租盘剥,了解山民生存的艰辛。作为传教士,他同情贫苦民众的苦难,但并不认同推翻旧秩序,这种内在矛盾贯穿全书。
根据地经常举行群众集会,红军干部向乡民宣讲革命主张。闲暇之时,不少年轻战士主动找到薄复礼闲谈。战士们好奇英国是什么样子,询问基督教教义;薄复礼也向他们提问,了解他们投身红军的缘由。很多战士出身佃农,或为孤儿,自幼饱受压迫。薄复礼记录:“很多战士年龄尚小,还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没有读过书,早早饱尝人间苦难。他们相信革命可以改变底层人的命运,这份信念支撑他们忍受饥寒与枪林弹雨。我们会谈论信仰,彼此观点截然不同,却很少发生争吵。”
薄复礼懂基础医术。根据地医疗条件差,药品匮乏,伤员只能依靠简单草药与纱布处理伤口。他时常被请去为红军伤员、当地百姓看病。行医的经历,让他得以近距离观察根据地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接触大量土家族、苗族群众。他记录山区少数民族的风俗、病痛、贫困,这些社会观察,构成回忆录很有价值的一部分。
平静的根据地时光并不长久。国民党调集兵力对湘鄂川黔根据地发动大规模围剿,重兵压境之下,根据地物资持续消耗,形势日趋严峻。1935年秋冬,红二、六军团决定撤离根据地,再次踏上长征之路,向云南方向转移。薄复礼必须再次跟随大军踏上更为艰险的征途。
1936年1月11日,红二、六军团再度进入贵州,辗转多地,向滇西北行进。这一段征途,高山连绵,河谷纵横,冬季湿冷,粮食补给极不稳定。部队常常需要连夜急行军,摆脱追兵。薄复礼和所有战士一样徒步赶路,草鞋磨穿,双脚溃烂,长时间缺少充足食物。
队伍进入云南北部,即将翻越雪山。这是薄复礼长征记忆里最为震撼的篇章。海拔不断抬升,气温骤然下降,寒风刺骨。大量战士没有棉衣,只能身着单衣登山。空气稀薄,体力消耗极快,有人体力不支倒下。薄复礼记录:“雪山之上寒风呼啸,冷到骨头里。很多士兵身上只有单薄的旧衣,嘴唇冻得发紫。大家相互搀扶,鼓励同伴继续向前。有人体力耗尽再也无法起身,同伴只能含泪继续赶路,追兵就在身后,队伍不能停下。”
薄复礼亲眼目睹长征路上的死亡,他在书中大量描写伤病、饥饿、死亡,作为一名基督徒,他为逝去的战士祷告。他同情这些年轻人的命运,却无法完全理解他们为之舍身的理想。
与此同时,红军的纪律依旧严格。路过少数民族村寨时,红军尊重当地习俗,不随意惊扰百姓,买卖物品公平交易。薄复礼留意到红军非常重视民族政策,尽力争取少数民族民众的理解。这一点,也刷新了他对这支队伍的认知。
一路转战,穿越滇北群山。到1936年4月,红二、六军团抵达云南富民一带,战局相对稳定。指挥部综合考量,决定释放薄复礼,他漫长的随军生涯就此落幕。薄复礼在书中写下获释那一刻的复杂感受:“得知我可以离开队伍,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我渴望自由,渴望回到教会,回到熟悉的生活。可当真正告别这些一同走过无数生死险境的人,心中生出难以言说的怅惘。一路同行,我们立场对立,却共同承受了长征路上所有苦难。”
获释之后,薄复礼辗转昆明、香港,最终回到英国。旅途之中,他开始动笔撰写回忆录。1936年11月,回忆录在伦敦出版。书名取自《圣经》,意为上帝之手对他的保守与护持。全书分为多个章节,记述从旧州被俘,湘鄂川黔根据地生活,再到转战云贵、翻越雪山直至获释的全部经历。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正式出版的长征亲历者回忆录。在1936 年之前,西方世界关于红军的信息充斥着歪曲与谣言。这本书一经出版,立刻震动西方教会与史学界。薄复礼作为亲历者,以第一人称写下亲眼所见,打破西方社会长期的刻板印象。
需要区分薄复礼与成邦庆两份文献的时间线。薄复礼获释后迅速写作,书稿1936年出版;成邦庆同年仅在《中国大众》发表简短摘要,完整回忆录手稿Who Shall Separate?长期封存,直到2003年才被发现,2010年英文本面世,2016年中文译本出版。二者同为随军传教士,经历高度重合,但是文本诞生时间、叙事重心差异明显。
薄复礼回忆录成书更早,面向西方出版,叙事带有强烈个人体验。他将自己能够在战火、饥饿、雪山险境之中保全性命,归因于上帝的庇护。而成邦庆的完整手稿更偏重社会观察,对沿途民俗、普通士兵内心世界的记录更为细腻。两份回忆录可以相互对照、彼此印证。
阅读这本书,必须辨析作者立场。薄复礼始终是传教士,他的叙事底色不可能脱离信仰。他承认红军纪律严明、战士坚韧勇敢,但是,书中个别地方带有传教士的偏见,部分判断受到个人立场局限。两种方式都有失偏颇:过度抬高,将其看作完全中立的客观记录;因为作者立场,否定全书史料价值。
薄复礼的核心价值,在于他作为外部目击者,保留了大量红军内部文献不会记录的细节:士兵日常闲谈、行军中的微小生活场景、与少数民族村民的交往、根据地普通民众的反应,这些极大地丰富了长征的历史图景。
萧克将军晚年曾经为薄复礼的回忆录撰写过推荐序言,评价这本书的出版价值,并请他的秘书张国琦翻译成中文出版(书名译为《一个外国传教士眼中的长征》)。萧克是当年红六军团的指挥员,他读到书中关于旧州获取地图一事的记述,肯定薄复礼回忆录的参考价值。红六军团当年在旧州缴获的法文贵州地图,正是薄复礼帮忙翻译,让指挥部得以掌握贵州山区地理信息。这件事,薄复礼在书中有详细记述,成为长征史上一段佳话。
1936年,薄复礼离开中国,后来长期在非洲传教,1993年在英国离世,享年96岁。这段560天的长征经历始终是他人生里无法抹去的记忆,晚年接受采访时,他依旧能清晰回忆起贵州群山、雪山寒风,以及那些年轻红军战士的面孔。
这本书在国内的传播经历曲折。该书英文原版1936年问世,很长一段时间在国内难见中文版本。直到20世纪80年代,国内才翻译出版,这份尘封半世纪的珍贵文献才被国内史学界与读者了解。
今天,重读薄复礼笔下的长征,我们不应仅仅把这部回忆录当成一份 “外国人见证红军”的佐证材料,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场跨越信仰、国籍、阶级的相遇。长征从来不止是一场军事转移,也是一场跨越地域、族群、文化的长途对话。红军战士用日复一日的行动,改变了一名外国传教士的偏见。而薄复礼,以一支来自西方的笔,将这段见闻记录下来,带回欧洲出版,打破了西方世界制造的谎言。当我们把这本书、红军内部文献放在一起对读,长征就不仅是教科书上的战役与路线,也是一场无数人用血肉、信念共同完成的伟大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