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阁献书泽桑梓 题跋传世惠后生
■陈正宏
提到宁波天一阁藏书楼,人们最容易想起的,是它的主人、明代官至兵部侍郎的大藏书家范钦。其实,天一阁能延续460年,至今不仅书阁倶存,且藏书数倍于范氏当年,个中关键,是有一批幕后英雄前赴后继为之续命。而在20世纪30—60年代,一直为这一中国现存最古老的藏书楼奔走呼吁的代表性人物,就是曾担任过鄞县文献委员会委员长、同为宁波乡贤的冯贞群(1886-1962)。这位冯先生最让人肃然起敬的,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嘱咐家人,在自己身后,把他花费大半生心血搜集的全部珍本古籍,都捐献给已成公立藏书机构的天一阁。如果您没有听说过冯贞群这个名字,那么读一读国家图书馆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冯贞群藏书题跋辑录》,您应该可以从那些典雅生动的古籍题跋里,看到一位宁波近现代藏书家不止于文献考据的专业素养和超越地域乡情的文化胸怀。
《冯贞群藏书题跋辑录》分上下两册,上册收录迄今发现的冯先生所有题跋,编次以所题跋古籍(含部分碑帖)为目,分类以四部为基础,加上类丛部和新学,共收录冯先生题跋513则,后附《冯贞群藏书编年录》。下册为冯贞群先生藏书题跋图版,选收上册所收题跋书影280余帧,后附全书书名索引。上下册对读,图文互证,可以从一个独特的侧面,看到一位曾经的晚清秀才,如何在纷繁的时代变革中,抱持对中华文明的热忱与信念,通过读书、藏书和护书,逐步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与天一阁这一世界书文化遗产不可分离的真正一流的文化名家。
据上册末《冯贞群藏书编年录》,冯先生现存的最早一则古籍题跋,是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他14岁时,写在清光绪十二年(1886)湖北官书处刻本《书经集传》上的一句“己亥六月廿五日背”。句末的“背”字,联系同书次年题写的“三月十八日温”“十月依相台本句读”“十一月又依锡山秦氏本点”三句末的“温”(温习)、“句读”和“点”(标点),自然是指传统经典阅读中最常见的背书。事实上,我们读冯先生光绪三十四年(1908)为家藏书目《求恒斋书目》所撰题跋,回忆自己八岁丧父时,叔父冯君木整理乃兄也即贞群父亲旧藏书,且待贞群稍长即举以相付。而冯贞群也不负所望,不仅扩充藏书,且为之续编书目,开启了他个人的目录学之旅。值得一提的是,冯先生之后的藏书室以“伏跗”为名,典出《文选》所收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中“狡兔跧伏于跗侧”一句(跧通蜷,跗是古建筑柱础的根足部),即是他的这位有学问的叔叔冯君木所赐。而“伏跗”二字,正隐喻着冯贞群后来坚守书斋,不求闻达,为书续命的一生。
《冯贞群藏书题跋辑录》的史部目录类里,收录了大量冯先生购藏、阅读、品评历代书目和帖目的题跋文字。其中民国铅印本沈氏《抱经楼藏书志》题跋,回忆自己“年二十三,始有志储藏典籍”,所拜第一位版本学函授老师,竟是当时宁波地方一位识字不多的古董收藏家沈德寿。他25岁时题族祖冯一梅所编《古越藏书楼书目》,述及会稽徐树兰在绍兴创办具有近代图书馆性质的古越藏书楼,聘冯一梅为监督,可见冯氏一门,对于图书的真正意义,自来即有不同凡常的深刻认识。而写于1937年的题《李庆城宣荫室藏书目录》一篇,洋洋洒洒近千言,既缕叙宁波古今藏书楼沧桑,又点出李氏藏书之精品,末且表彰藏书主人李氏之母方夫人,曰:“鄞人好货殖而薄文物,旧家古书,任其流走,毫不知情,四十年来,日流日稀。今方夫人以一弱女子,能斥金市书,不独超越寻常,实足愧乎士夫。”
这种通过实际的人际交往和主动的古籍收藏,培养出来的对书的独特感觉,使得冯贞群先生的学问,呈现其独特的品格。这一方面体现在他对所见古籍的版本源流梳理和版刻印次的精密鉴定,另一方面也体现在他对书中各式内容的深度探究和题跋文字的简洁优美。他认为天一阁主人范钦当年收罗明代登科、会试、乡试、武举录近千册,不是无的放矢,“当有述作之意”(《范钦贡举录手稿》题跋),诚为启发人心之独见;他购得九世祖冯次牧崇祯间刻《孙月峰先生批评史记》,既已明标“孤本”,而对之批评仍毫不留情,谓“删其诸表,非法也。较阅姓氏,多署名流,标榜之习,寖为朋党,明季风尚,大抵如此”,堪称实事求是之典范。
冯贞群对天一阁的关注与躬身入局,是本文之外的另一个大故事。不过在这部《冯贞群藏书题跋辑录》中,仔细检寻,依然可以发现伏跗室藏书在整体捐献国家之前,已有不少古籍,是冯贞群先生生前亲自无偿献给天一阁的:他题明范氏天一阁刻本《竹书纪年》,谓“已移交天一阁”;他有两种嘉靖刻《广东通志》《广州志》,一种万历刻《郴州志》,均早年所得,虽为残本,却是稀见之品。1935年他因编天一阁书目,知为范氏故物,即毫不犹豫,均“归之阁中”——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背后,其实是冯先生对中国传统古籍收藏观的一种超越。天一阁的古籍收藏史,也因此展开了它新的篇章:伏跗室最后归入天一阁的那批冯先生加过细密的题跋考证的明清宁波籍作者所著别集的刊本与稿抄本,其价值是不言而喻的。
《冯贞群藏书题跋辑录》编著者是天一阁博物院研究馆员饶国庆先生。饶先生与冯先生有一段奇缘,是他年轻时作为文保单位的看护人,曾在冯贞群先生的故居伏跗室里生活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因此对冯先生心怀崇敬,长期坚持整理冯氏文献,成果颇丰。本书的编纂,史料收罗范围不限于天一阁,同时还远征浙江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和中国国家图书馆等馆所藏,旁及各类纸本文献。其标点虽不无可商榷之处,但整体上既是一部有实用价值的工具书(尤其在天一阁研究和宁波地方文献方面),也是一部有情怀、有看点的可读之书,从中可以看到已经离我们逐渐远去的那一代藏书大家的宽阔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