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 Wed

我的书房是个孤岛

《中华读书报》(2026年10月28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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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版:家园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0月28日 Wed
2026年10月28日

我的书房是个孤岛

  【家园】 

  ■徐刚

  我四十多年从事自然生态文学的写作和研究,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西部的荒沙胡杨、南部和北边的森林荒野中采访,有幸登上了泰山、黄山、武夷山、长白山、天山、秦岭及太行山等名山,体悟司马迁赞孔子引《诗经》之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回头看,其中的三十多年我在采访写作同时,也看山看水看森林看野草看它们的鲜花看它们的枯萎,还要看书,从《诗经》《道德经》《人间词话》到康德的星云世界,爱默生的《论自然》,普里什文的《大地的眼睛》等等。我是在作一种准备,我要为自然留下一部跨体裁的、跨学科的、从我家乡崇明岛出发,远赴青海玉树、金沙江,直至长江下游拥有五千年历史的良渚文化遗址的好像有点乱七八糟的一本书——《自然笔记》。

  我用十年多的时间从七十岁到八十岁写完了这部书,这是每一个早晨都在书房里写作的十年,我努力把我的书房变成了一个孤岛。

  在具备了行走、实地考察,大地上的各种印记层累叠加,催促你完成书写的时候,你需要一个孤岛。这个孤岛的形成,大体需要几个条件:首先它在世界之中,它是自然的一部分,但它是相对独立的,它有可开启可关闭的门窗,它可以让你安静地思考某些问题,对我而言,首先是:我奔走山水间时日渐远离并开始遗失的童年和少年,那些天真烂漫而又贫穷清苦的岁月,为我守寡终生的母亲。这是人生中最积极向上、最光彩亮丽的日子,也是我们在不知不觉间最容易丢失的经历。对于真正的诗人和作家而言,拥有一个清贫而脚踏实地、自由自在的童年,以及母亲的关爱,是他一辈子的幸运。回忆这段时光,便回忆出五六七八岁时的乡村田野、沟岸芦苇、鸡鸣狗叫。还有小伙伴们一起和泥团、手深入泥团、再揉捏,把泥团揉捏成各种形状的日子,这是创造的开始,长大了才知道,这也是人类文明的开始。古人类的历史烙印在人的基因中,人之初,便重复这一切,生长在农村的我这辈的人谁没有玩过泥团?现在不一样了,我回到老家,我为孩子们不再玩泥团感到悲伤。如同朱光潜先生告诫我们的“慢慢走,欣赏啊!”一样,回忆童子岁月需要慢慢想,慢慢回忆,那是把岁月重新拉回旷野、芦荡、农田、沟边的回忆,那是白云布满头顶时对光屁股岁月的回忆!我之所以说回忆是美好的,回忆是崇高的,回忆是神奇的,全在于此。《自然笔记》中不少是回忆之作,但年代不一,却都有一样的新鲜感,为什么?因为它们一直在我心里,在我的源头活水中,我唤醒它们,它们便跃然纸上。慢慢想,回忆啊,我庆幸我有一个美好的童年,我有一个小小的、稳固的书房。书房里堆满了书籍、古董和我的回想。它的存在,就是我和我的世界的存在。

  其次,在我的书房,在我的这个孤岛上,我要按照自己所想去写作,静静地写作,静静地走进大森林;重温先贤的教诲、在自己步入晚年夕阳西下时重温这些教诲,是别有一番滋味在的——走进童年的乡村、集合起茅屋、田埂小路,让母亲重生,和母亲相依为命,还有两个一起和泥、走进大芦荡的玩伴等等。我要做一些事情,有一些我自己的做法,比如相对于财富和权势而言,我取的是疏离的、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的态度,我还很高兴能够远离文坛上的一些人和事,我乐于平静与寂寞,乐于成为一个讲求境界和文字的认真的写作者,默默无闻地与这个用财富与物质收买文人的社会争执。为此故,我的努力是首先得成为一个人,什么叫成一个人?梁启超说:“我们先哲名之为三达德——智、仁、勇。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此即伟男子、大丈夫。”为什么叫作达德呢?因为“这三件事是人类普通的道德标准,总要三件具备才能成一个人”。

  这就是古称的达人,达到一个做人的基本标准,联想到现在电视上的各种“达人秀”,我们真的做到“三达德”的“达人”了吗?在一个小小的书房里能够自由地发问自己,发问电视节目,包括电视节目中对汉字的错用,“完美”成为“皖美”,还有吃燕窝的广告词“一口清新,还原自然”等等,都会把我引入汉语言深处。写文章就是做学问,做学问就是学而问,不断地学,不断地问。我写《烂漫饮冰子——梁启超传》时,碰见了戴震——戴东原,他的一个纪念会,梁启超有一个著名发言。这就使我去寻觅陌生的戴震,戴震何人?戴震何为?戴震在中国文化的历史上起到了什么作用?只举一例:他写《孟子字义疏证》,并非逐字注解《孟子》,而是以字义考据阐发思想,而自成一家言,梁启超说他“以识字的目的为手段,而别有闻道的目的在其后”。戴东原自己说的是:“经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词也,所以成词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必有渐。”用白话说就是:“经”的最高境界是“道”,所以能明“道”是因为词,所以成词是因为字。这里的“经”是指经书,诗经、易经的经,亦即:道在书中,书以词成,词以字成。字而成词,词而成书宏道,则必有所成。

  梁启超自问自答:“识字和闻道真有那么密切的关系吗?”“一点也不错,一个字表示一个概念,字的解释弄不清楚,概念自然是错误混杂或囫囵……所衍生出来的思想当然也同一毛病。”我在书房里写作,确切地说是琢磨每个字、每个词,我对文章的一个要求是用字准确,读者看到的出版或发表的文章,是我修改过至少两三遍的文字,改不动了,便在茶桌旁坐下喝茶。在琢磨的时候不仅要专心,而且要在案头的书丛中,翻检查阅各种资料。因而我只能把书房变成孤岛,努力杜绝外部干扰,任由我专心,任由我翻检,任由我吃茶,任由我发呆,任由我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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