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在——读刘羊的《山间明月》

《山间明月》是诗人刘羊的又一部新诗集。一轮山间明月,天生就是一种诗境。不过,这明月曾临照过太多太多的平仄和韵律。歌明月之窈窕,发怀乡之清愁,前人之述备矣。况且,当农耕的夜色迷失于城市的灯光,还有谁能看见千年前承天寺那样的月光?
然而,刘羊执意以他的诗句告诉我们:真正的现代诗人看山不是山、望月不是月。刘羊的“山”里,没有征人凝望;而他的“月”下,也不只有千里婵娟。
那是一个城市游子的精神故乡,是他记忆里那些幽静如太古的“良夜”。
母亲熟睡后,月亮准时出来照看村庄
许多良夜,她来到窗外轻声喊我起床
山川熟睡了,四下无人,母亲正好上路
高高的白马山上,住着月亮般的宝莲寺
两个少年在月光铺设的田埂上互相壮胆
月亮在山间移动碎步,为一群母亲引路
翻过七岭八寨和麻塘山,母亲的旧布衣裳
沾满露水。月亮一直把她们送到宝莲寺前
跪倒在仙娘前的母亲不知说了什么
空荡寂静的教室里,少年得到又一顿美睡
——《山间明月》
五节、十句。诗里的节奏,恰如静夜思一样绵长,似乎每个字都在月光里漂洗过、浸泡过、酿造过。沉睡的村落与山川,俯瞰的白马山和宝莲寺,圣洁的母亲和仙娘,还有童话般闪着银辉的田埂与山路,整个世界都透着表里澄澈的安静,它与那山间谋食的众生构成凝重和轻盈的对比。那个“跪倒在仙娘前的母亲”,并不只是人间母亲。就像仙娘在神界一样,它们都意味着母性,故乡的抑或是土地的。母亲代言爱,而仙娘代言慈悲。世俗与神圣,如此完美地交融在月光里,并弥漫于山间,弥漫于天地之间,那才是故乡的天上人间啊。谁的头顶,不是那不可知的命运?“高高的白马山上,住着月亮般的宝莲寺”。想想吧,那么沉重的生活,那么沉重的肉身,那么沉重的命运,不正是因为月亮和宝莲寺的垂怜而得以安顿吗?
刘羊的乡土书写,特别注重乡土的精神性开掘,或者说他习惯于以诗的方式去寻找那些埋在乡土中国的精神根脉。因此,他的乡土诗意从来就不是什么田园画卷,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那种含而不露的隐喻或象征。
他写乡下人的说话方式。“他们爱你,你是‘满崽’/讨厌你,你是‘野崽’”。要么“满崽”,要么“野崽”,这不是我们最熟悉的黑白思维吗?“崽”这个字极有深意。“满崽”作为昵称不必说。“野崽”是什么?是“私生子”,是正统伦理或道德最不能容忍的。它宣示着传统乡土社会所信奉的伦理至上。“他们咒人从不说去死吧/而是说‘等天收’”。为什么“等天收”?在这里,“天”显然不是自然存在的“天空”,而是一种泛宗教化的“人格神”,它代表着对人间的终极裁决。可见,乡民的诅咒里,实际藏着一种对良知和公平的信赖。
乡里人一落地就和鸟兽草木为伍
他们的身体里住着鬼神狐仙
也埋着雷管火药
遇到了过不去的坎
他们跪倒在神龛前反复祈唤的
却依然是遥远的亲人
祖公祖婆保佑
——《乡里人的说话方式》
这些诗句,是文学,也是人类学、历史学抑或人种学。“和鸟兽草木为伍”与“他们的身体里住着鬼神狐仙”,这不是先民的自然崇拜么?“碰到烦心事,他们不说倒霉/而是说‘见哒鬼了’”,这不是鬼神崇拜的另一种反应?“他们跪倒在神龛前反复祈唤的/却依然遥远的亲人”。由自然崇拜、鬼神崇拜到祖宗崇拜,乃是由神而人的文明演进。当律令由自然走向人间,宗祠乃至宗法,便成了文化里的基因与宿命。诗人在《山行》里说得极其形象:“山路如麻绳/把每一个逆子绑向宗祠/在那里,他们终将认祖归宗”。
作为乡间长大的孩子,我太熟悉个性里的矛盾,太熟悉阴柔与阳刚、优雅和暴躁之间的“二律背反”。正像刘羊所写:“他们的身体里住着鬼神狐仙/也埋着雷管火药”。我想,如此集体性格是不是缘于雪峰深处的巫风楚韵,是不是缘于那未被城市文明所规训的男儿血性?
有时候,很惊讶诗人那双从乡间日常里发现惊奇的“陌生化眼睛”。越是司空见惯,他越能看出某种精神的遗痕。
山里人外出都说“下”
——下宝庆,下广州,下深圳,下南洋
大伙一直是这么说的
他们有时也说“上”
上街,上梁,上门,上香,上坟
那是另一种事情
——《故乡的方位》
山里人外出都说“下”,即使是山外更繁华而开放的宝庆、广州、深圳甚至南洋,他们都不会用价值中立的“去”字,而一律称之为“下”。与其说这是一种话语习惯,不如说它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价值观念。当“雪峰”高高在“上”,世界一律都在其“下”。在乡人心里,生于斯、死于斯的故乡,才称得上是世界的中心。乡人的世界观就是如此建立起来的。这是不是由“地理封闭”带来的“心理封闭”?
居庙堂之高的“天朝中心”与处江湖之远的“自我中心”,是不是就这样遥相呼应?“上街、上梁、上门、上香、上坟”。每个“上”字,又都藏着乡民内心的谦敬、谨慎和庄严,它是不是中原礼乐文明渐染南楚山间的流风余韵?
刘羊的乡土书写带有一种文化理性,但他的话语是诗的话语,如话家常,妙趣横生,而又举重若轻。即使像生存或死亡这样的终极命题,他都善于借重某一个熟悉的细节去创造一个充满张力的诗意空间。
还有一点,刘羊的故乡书写不仅带着精神寻根的深远力量,同时还变换着离乡、怀乡与望乡的往返视角。往返视角的中心,是诗人的母亲。她随儿子迁居省城多年。在我看来,诗人母亲对于城市生活的种种不适应,正是乡土对于城市的不适应、传统对于现代的不适应,也是过去之“我”对现在之“我”的不适应。
当年在山间去宝莲寺朝圣的“母亲”,“现在,她被小区收留/被单元隔离/被一日三餐和破铜烂铁认领/大部分时间闭门不出,而面对子女指责/不知道手脚该放在哪里”;“当她来到这座漫无边际的城池/如同闯入另一个原始丛林/房门以外猛兽环伺,道路纵横/共同围成一个巨大的陷阱”(《与母亲拔河》)。由乡间而城市的“母亲”,她的窘迫、孤独与手足无措,与城乡生活的巨大变迁有关,也与生命的悄然老去有关,更与生活的自然叠代有关。一切,都是时间的产物。前者关乎时代的演进,后者关乎生命的轮回。
如此一想,“母亲”其实是《山间明月》里的又一个隐喻。她是诗人的母亲,她也是大地,也是故乡。我们将故乡和大地比作“母亲”,不就是因为她的承担、她的沉默、她的包容、她的守望吗?然而,我们却往往自以为是地伤到母亲、伤到土地,也伤到故乡。“我们吐出的铁钉一样生硬的语言/也被她吸走了。她并不还给我们/也从不说疼”(《吸铁石》)。读到这一句,我泪目了。为年迈的母亲,也为离散的乡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