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花园”,两个语义相悖的词魔幻般组合在一起,浓缩了一段从无到有、从混乱到有序的过程。至于作者在劳动和观赏中的体悟,许多新鲜独特的东西,我把这些都看作是“荒野花园”给她的赏赐。
“荒野花园”的赏赐

■林贤治
我是乡下人,出门便是稻田、山丘,众多的花草树木是我的芳邻。后来进了城市,见到公园和街边的植物,很自然生出一种亲切感,如见故园;见到与植物打交道的人,如花匠、卖花人,也都如此。
作为同事,颜展敏和我保持长期的来往,说来有趣,大抵与植物有关。
一天,下班很晚,看见路边有一位女子蹲在地上,端详一枚刚刚落下的腊肠树的果实,手上拿着一个小本子,似乎在记录着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小颜。询问之下,她说看见腊肠树穗状的黄色花结成黑褐色荚果,觉得很有意思,接着拿起荚果向我做起解说。至今想起来,仍然记得当时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此后不久,小颜带给我两套植物图谱,后来陆续送来山茶,送来盆栽,其中还有珍贵的品种,还送了花肥和营养土,也送过收获的葡萄、木瓜之类,直到送来她的《早安!我的植物邻居》,令我惊喜不已。
许久不曾叙谈,更不曾问过花事,想不到有一天,突然从她手上蹦出了个“荒野花园”!我最早是从小颜发给我的公众号文章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后来,又断续读到她发来的文字,每篇都冒着汗水的热气。如今,这些文字被她收集到了一起,编成眼下的新书——《我的荒野花园》。
“荒野花园”,两个语义相悖的词魔幻般组合在一起,浓缩了一段从无到有、从混乱到有序的合乎逻辑的过程。一开始,“造园”就有力地打动了我,小颜和她的伙伴们从脏和累中创造生命,从开始种植、浇灌、施肥到养护,包括嫁接和扦插一类技术活。如果说,“造园”说的是“力学”,那么对园中诸多生命的观察则是“美学”了。对我来说,这是书中最有趣的部分。至于作者在劳动和观赏中的体悟,有许多新鲜独特的东西,过去在她那里未曾发现过,我把这些都看作是“荒野花园”给她的赏赐。薇依说:“劳动知道一切,但在劳动之外,他们不知道他们拥有全部智慧。”确实是这样。书中那些富于哲思的文字,我想,倘若不是经过创造性的劳动,一定写不出来。
我很高兴小颜在书中引入“劳动”一词。她爱花,所以做种花人,在种花中赏花。不同于一般市民的是,她不是在温室里种植,而是走出市区,到偏远的帽峰山脚下寻找荆棘地,在烈日和风雨之中安顿她的种子,建造梦想中的花园。这花园被主人叫作“荒野花园”,也叫“星期五花园”,典故来自英国作家笛福的小说《鲁滨孙漂流记》。命名本身意味着忠诚、意志、理性和希望,意味着付出艰辛的开拓性劳动。“星期五花园”,还使我想到另一个美国作家梭罗,他在远离城市的瓦尔登湖畔搭建木屋,开荒种地,观察自然。劳动,在他著名的散文集《瓦尔登湖》里有着极其美好的记录。在这里,小颜和这些真实或虚构的人物有幸相逢;同为劳动者,在精神上有着某种方向的一致性,正如她在前言所说:走进自然,寻找自己!
在小颜的书里,单是植物便有上百种,动物种类亦颇丰富。其中,花卉种类繁多,鸟类和昆虫更是不在少数。为爱所驱使,这众多的生命在园中彼此应答,但也存在着残酷的生存竞争,和人类社会并无二致。在她描述的世界里,我重逢了旧友,结识了新知。像崩大碗,乡下最普通的草药,我从小便喝过它的汁液,浑不知它还有如此诗意的名字:积雪草。蜻蜓是少时的玩伴,长期过着水上的生活,一旦飞到天上,不过几个月便结束了美丽的生命。做乡村医生时,用过侧柏叶和柏子仁,在孔庙和武侯祠见过神圣高大的柏树,想不到它会脆弱到如书中所写的那样,可以死于杂草的纠缠。文弱的薇甘菊,原来是植物杀手;剧毒的竹叶青,在作者的凝视之下,成了妖娆的钢管舞者。我从来心仪素馨花,也许名字很美,花也文静雅致,广州人一直把它看作市花。书中引用屈大均的《广东新语》,说是清初强令剃发,从前男人喜欢将素馨花插戴头上的习俗被革掉,花无所用,也就日渐式微了,此前真的不曾料及。书中列举的许多植物,都是感觉陌生的名字,更不用说长花金杯藤和北红尾鸲这样珍稀的花鸟了。
除了引经据典,难得书中有不少个性化的叙述,富于文学性的描写。《甲虫的世界》一节,写到昆虫进化史时,将介绍、描写、与感悟的文字糅合到一起,写得漂亮:“我被昆虫的生存进化史深深震撼了。人类对于自己生存的这个世界到底了解多少呢?荒野里生命的自然呈现,我只需睁大眼睛。后来我便看见了叶甲、蓝蝽、蝗虫、悦鸣螽斯……夏天,水草丰盛,各色昆虫在行动,可谓我有嘉宾,荒野喧腾。近距离观察中国姬兜的这个周末,天空明丽,雨过天晴。昆虫要谋生,植物要谋生,我也要谋生。”读至此,不禁莞尔。
小颜不是那种沉思气质的人,而是明朗的人、行动的人,可是书中却有不少富含哲理的文字、格言般的句子。显然,这些哲理来自爱,来自爱的行动,来自造园的劳作过程。她说:“园艺实践十年,个人最大的感受就是要尊重植物。”她说她有一个“陋习”,就是不抛弃植物,即使不开花、不结果、状态不佳,也不淘汰。在她的眼中,凡植物都是美的,“植物的美没有标准答案”。甚至可以因此改变主体与客体的关系,花成了花园的主人,而人只是花的仆人,她要让植物成长为它自己最美的样子。由于她具有这样一种“平等观”,自然与园中的花草虫鸟形成一种亲密关系,让园子保持原始的粗糙,即所谓“原生态”,成为一个小小的多元的“信任社会”。
在养护的过程中,小颜参悟到了一些相应的理论与方法。如果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因果论,那么,以“负熵”对抗“增熵”就是生命的辩证法。第四章写到如何与毒蛇相处,办法是:“我们(人与蛇)最好达成默契,错峰出行,相忘于江湖。”小颜在书中总结道:“造园种花的过程,就是园艺实践的过程,就是创造美的过程。创造美的过程永远有遗憾,允许一切发生,错的也是对的。我们的收获就在过程里。”如何看待完美与缺陷、正确与错误,这里面就有辩证法。
造园的人因建造而获得境界的提升,这是书中的一个有意味的话题。为什么会跑老远去辛辛苦苦造园呢? 因为爱,爱植物,也爱自己,愉悦自己和满足自己。然而,在与植物长期相处的日子里,这才随处发现自己的不成熟、不完善,甚至犯下致命的谬误。而这时,正好借由植物的启示修正自己,在改造荒野的同时改造自己。所以,仍如薇依所说:“劳动是灵魂朝向善的运动。”
近二十年,有关植物学,特别是花卉类的书出版了不少。其中,多为观赏性质的介绍,亮丽的文字夹带点文人的雅兴,此即所谓“闲书”。像小颜这样把园艺劳动、科学观察、审美欣赏和哲学感悟结合到一起的书,至今很少遇到。如果书能进一步充实博物学的内容,更多一点诗意和理趣,描述更充分些、精细些,想象中当会更臻完美。可是,对小颜来说,写作只是“余事”。即使有闲下来的工夫,我想她也未必用来琢磨字句。何况,她还是一个彻里彻外的忙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