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非正统”视角看科学传播
——访清华大学刘兵教授

■本报实习记者 彭远峰
刷短视频、看科普漫画、读极简科普书,已经成为当下很多人接触科学的常规方式。但在清华大学科学史系教授刘兵看来,这种碎片化、极简式、娱乐化的科普,正在悄悄简化甚至扭曲我们对科学的真实理解。作为长期深耕科学史、STS(科学、技术与社会)与科学传播研究的学者,刘兵始终以冷静、反思的立场观察科学传播的动向,思考相关问题。近期,刘教授新著《我看科学传播:一些非正统的观察》出版,随即入选“凤凰好书”等榜单,受到学界和读者的关注和好评。围绕这部新书,我们采访了刘教授,听他解读何为“非正统”、科学传播的核心使命,以及在短视频与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该如何守住科学传播的初心与底线。
“非正统”不是标新立异,而是为创新留出空间
中华读书报:您在书名中使用“非正统”这一关键词,希望向读者传递怎样的信息?
刘兵:“非正统”,意指这些观点在标准、主流的观念里不被特别看重,甚至很少被提及,但我认为它们依然有意义。所谓正统或主流,本身就是不断变化的。如果一味跟着正统、主流走,就很难有新意、有创新、有改变。我用这个词,只是强调一种个性化、非主流的观察立场而已。
中华读书报:您的“非正统”视角,与传统科学传播研究和实践最核心的差异在哪里?
刘兵:最核心的差异,在于看待科学的立场与维度不同。主流科学传播往往追求准确传达科学真理,甚至强调传达唯一性结论。而我更强调科学文化的多元性,引入人类学立场、文化相对主义、地方性知识等视角来看待科学。比如“地方性知识”,在民族学、社会学中讨论很多,但在科学传播领域,大家只关注标准、当代、主流的“科学”,对地方性知识关注极少。还有科学的确定性问题,国际上讨论很多,但我们关注不足。这些对科学本质的认知差异,正是我与主流视角的关键分野。最典型的就是中西医之争。有人强行把中医说成科学,有人按狭义科学定义斥之为伪科学。其实,中医是否为科学,取决于我们如何人为定义科学。若从地方性知识、科学文化多元性视角看,中医能获得更合适的合法性地位,既不被彻底否定,也不被无限夸大。我前几年出版《地方性知识视野下的民族医学研究》,讨论蒙医、壮医、苗医等,也是想在拓宽我们看待和思考各种民族医学的视野和思路。
中华读书报:您上大学时读物理,后来转向物理学史,又转向科学编史学、STS,再到科学传播,这条从理科走向科学与人文交叉的学术路径,是如何形成的?
刘兵:这是顺理成章的发展,不是突然的灵感。我本科在北大读物理,是典型理科背景;研究生阶段学科学史,进入科学与人文交叉领域;早期做超导史,偏科学内史;后来逐步拓展到科学史理论、方法与观念,研究范围越来越广。但我的学术之路,核心基础始终是科学史,不过随着研究深入,自然地走向了科学与人文相结合,并且更重视人文维度。很多研究者未必走这样的路径,这也反过来解释了我为何会形成“非正统”视角——我的学术轨迹,本身就与主流路径有所不同。
科学传播应该跳出“知识本位”
中华读书报:传统科普偏重讲解科学知识,科普书、科技馆、科普活动大多围绕知识点展开。您在新书中明确提出,科学传播不应止步于传递知识,更要让公众理解科学如何运作、科学家如何思考。您能具体谈谈吗?
刘兵:“公众理解科学”是舶来概念,与科学普及、科学传播等概念逐渐融合。无论用什么概念,科学传播的核心目标不应是让所有人都成为科学家、都去做科研,而是要让公众提升科学素养,学习科学思维方式,让公众能用这种思维面对生活中的问题,做出判断与决策。
很多人把科学过程简化为“实验室—成功—公认”,但真实的科学研究充满争议与失败,只有极少成果获得阶段性认可,随后又被新发展超越。STS等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早已揭示科学的复杂性,但这些成果没有充分融入我们的科普实践与理论研究中。现在国家强调“四科”——普及科学知识、倡导科学方法、传播科学思想、弘扬科学精神,可市面上绝大多数科普书,依然只停留在传播知识层面,这是科普工作最大的痛点。
中华读书报:在科普实践中,具体哪些场景让您最有感触,甚至感到焦虑?
刘兵: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情,而是处处都有让人感慨、想要讨论的问题。国家层面越来越重视科学与人文结合,教育也在朝这个方向推进,但顶层理念、中层理论研究、底层具体实践之间,处处存在偏差。
刷短视频、看网络争论,随处可见伪科学、片面解读、极端立场,让人不满、愤怒又焦虑。作为科普研究者,我们有义务指出科学传播中的问题,分析分歧与偏差,解释公众为何会产生不当理解。这正是科学传播研究工作的应有之义。科学传播的本质,是帮助公众建立对科学完整、理性的认知,而不是简单告诉公众知识点。唯有跳出“知识本位”,才能真正实现科普的育人价值。
直面新技术与新媒介:
在快节奏时代守住独立思考的底线
中华读书报:短视频、新媒体、人工智能正在重塑科学传播形态。碎片化、娱乐化、极简式传播大行其道,AI生成科普内容日渐普遍。您如何看待这些现象?您认为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会给科学传播带来怎样的影响?我们该如何应对?
刘兵:传播形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传播效果。大家追求极简,想在最短时间把握“真理”,这种功利化、简单化的思路本身就有问题。真正深入理解科学,绝不是刷几段短视频、读几篇极简科普就能实现的。信息被极度压缩时,被忽略的内容往往至关重要。碎片化传播,正是造成科学偏见的重要根源。我们必须承认这种传播方式的局限性,不能只靠它学习科学。就像不可能靠几本极简书完成从小学到研究生的系统学习,科普同样如此。短视频、网络传播本就是技术影响科学传播的体现,波兹曼在《娱乐至死》《技术垄断:文化向技术投降》中早有警示,今天的问题只会更突出。娱乐性本身没问题,大众传播需要吸引力;但把娱乐当作首要目标,就背离了科学传播的终极使命。现在很多人对人工智能过于乐观,认为新技术必然带来积极效果,忽视其缺陷与风险,这背后是片面的科学技术观。人工智能会生成不实信息、制造“幻觉”,用它创作科普也存在诸多争议。我们必须全面、审慎对待新技术,而不是盲目地热情拥抱。技术是工具,不能取代对科学本质的理解与对人文立场的坚守。强调传统与人文的价值,本质上就是保持反思与理性,这也是我一以贯之的立场。
中华读书报:您一直强科学史对于科学传播的价值,那么,如果缺少历史维度,科学传播会有哪些缺陷?您始终以人文立场反思科学,不把科学当作神圣不可侵犯的真理。在信息爆炸、节奏飞快的今天,科普工作者与公众最该坚守什么?
刘兵:理解科学和理解人一样。只看一个人当下的成败,认知很片面;了解他的成长历程,认识才更全面和深入。科学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历史上的经验与教训,总能给当下启示。科学史能让我们看到科学家真实的工作、思维与探索的过程,是理解科学本质的核心要素。缺少历史维度,对科学的理解必然片面。同时也要注意,科学史也在不断重写,良莠不齐。我们不能随便拿一本“科学史”就全盘接受,要警惕“伪历史”“戏说历史”。选择靠谱的科学史,本身就需要对科学史研究有深入了解。
知识很重要,但只是抓手。科普的核心,是培养判断能力与科学素养——面对海量信息、算法推送、信息茧房,能保持独立思考,不被快餐式内容牵着走,不盲目接受,不被算法“套牢”。不管是科普传播者还是普通公众,都要保持冷静、反思的立场,要有独立判断的能力,守住独立判断的权利。这是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最珍贵的素养,也是科学传播最不能丢掉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