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9日 Wed

“写序世家”王任叔被遗漏的一篇序——兼及谷斯范的《新水浒》

《中华读书报》(2026年07月29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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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7月29日 Wed
2026年07月29日

“写序世家”王任叔被遗漏的一篇序——兼及谷斯范的《新水浒》

  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期直至“孤岛”时期,在上海“以文谋生”的王任叔(笔名巴人)被其“论敌”周楞伽戏称为“写序世家”。当时,周楞伽和巴人正围绕着关于“鲁迅风”创作开展激烈的论争。周楞伽那时多用笔名“苗埒”,但创作《写序世家》(《东南风》第一期1939年7月1日)时却用的是“胡诌”。周楞伽称“有人专代别人的文章写序来抬高自己”。而以巴人为主要笔名的王任叔,也确实为他人的著作写过几篇序言。

  在比较权威的《巴人文集·诗歌序跋集》(浙江社会科学院编委会编辑,宁波出版社2001年8月版)和《巴人全集(卷八)(卷十) 》(清华大学出版社、宁波出版社2017年9月联合出版)里,还有《王任叔杂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8月版)、《王任叔杂文集》(三联书店1997年8月版)等公开出版的相关文集里,目前只能查到巴人“为他人作嫁衣”的9篇序言,按照书籍出版时间的先后顺序依次排列如下:

  1.为浙江同乡含戈(又名毛翰哥)所著诗文合集《两种力》(上海泰东书局1928年6月出版)撰写《〈两种力〉序》,

  2.为版画家万湜思“从世界语转译过来”的《玛耶阔夫斯基诗选》(上海Motor出版社1937年1月版)撰写《〈玛耶阔夫斯基〉序言》,

  3.为王楚良翻译的“洪流文艺丛书”之一《不准敌人通过》(美国辛克莱著,上海枫社1939年1月版)撰写《〈不准敌人通过〉序》,

  4、为程造之第一部长篇小说《地下》(海燕出版社1940年5月版)撰写《〈地下〉序》,

  5、为穆俊翻译的戏剧《自由万岁》(美国奥达茨,青年文化出版社1940年5月版)撰写《序穆译〈自由万岁〉》,

  6、为钟望阳以“苏苏”笔名创作的长篇儿童小说《小癞痢》(少年出版社1940年6月版)撰写《序白兮作〈小癞痢〉》,

  7、为笑萍的长篇童话《牛皮阿狼》(少年出版社1940年10月版)撰写《〈牛皮阿狼〉序》,

  8、为宋莱的画册《四川劳动者》(新知书店1941年1月版)撰写《〈四川劳动者〉序》,

  9、为劳荣的诗集《脚印》(上海文化工作社1950年3月版)撰写《〈脚印〉序》,

  以上9篇,除去翻译、画册撰写的4篇序,巴人为他人的文学作品只撰写了5篇序。这哪里能够称得上“写序世家”,可见周楞伽的戏谑之意。

  其实,还有一篇序言被各位编辑遗漏了。那就是1938年7月4日巴人在香港为谷斯范《大时代的插曲》(上海珠林出版社1938年8月版)撰写的序言。按照巴人之子王克平及《巴人全集》主编钱英才编辑“文集”“全集”的命名惯例,将此篇命名为《〈大时代的插曲〉序》。原文不长,照录如下:

  斯范的创作,我是一开始便注意着的。因之,我对他的期望更大,对他的指摘,也更严,甚至于有可能发表的机会也不给他,这是存在于我们两人间的过去的事实,也许连斯范自己都没有觉到。

  现在斯范的第一个创作集送出这世间去了,这在我是感到极其愉快的。而且还留出一页,让我来述说些感想,更使我感到无限的光荣。

  斯范的创作,就我记忆所及,还不止这四篇,发表在《文艺月刊》上的《手》和未曾发表过的《沉淀》,在我以为一样是很可爱的作品,大概因为和这里的四篇性质不同,没有放进这集子里去吧。其实像《沉淀》里那样写人物的成功,是这里任何一篇都比不上的。但轻松的笔调,幽微的诙谐,却通过每一篇都可以看到。

  自然,斯范对于文体的尝试,仿佛费去很大的心机,至今还没有找到他自己可认为遵循的路。从《不宁静的城》到《在甘泉宿店》,在谋篇上,斯范是从单纯的故事的叙述向横剖面的事件的侧绘发展着去,这无疑是好的。但因他力求造句的新奇,将文字底绘画的力量减弱了些,不过这不能说是斯范的失败,因为更大的成功,是摆在斯范的面前。

  我每一次谈到斯范的作品,总有一种感觉:作品中的经验和题材,超过他的年龄和学识,有很大的距离;看到他第一篇创作《手》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抄袭的;看到他《不宁静的城》,我也觉得超出他的学识以外。在此,作为斯范创作的支柱的,据我想,无疑是广大而深邃的想象力。如其斯范能对于现实的追求更精进一步,这想象力将奠定斯范的创作的更大的成功的基础,我可以断言。

  但无论如何,从这一集子的创作里,我们可以看出一个文艺工作者的努力的成绩,而这成绩主要的优点,便是在大时代里青年们追求光明的精神,活泼地跳跃着的心声,我们是分明地看到听到了。

  那也就是我乐于介绍于读者大众面前的。

  一九三八年七月四日任叔序于香港

  《大时代的插曲》是谷斯范出版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有《不宁静的城》《断了轨道的列车》《韵子》《在甘泉宿店》四篇作品。内有陈一鸣的“插图四幅”。其中,《不宁静的城》和《韵子》都是反映“一二·九”学生运动的。两篇小说分别刊登在上海《小说家》杂志的创刊号和第二期上。《不宁静的城》(1936年3月完稿)表面写的是埃及首都开罗爱资哈尔大学的学生反英示威游行运动,但是读者都明白其实反映的是我国“一二·九”学生爱国运动。《韵子》(1936年10月完稿)写的是上海某中学的学生们,为了筹备“九·一八”五周年的纪念活动,与校方发生的一场尖锐冲突。这两篇小说是谷斯范的亲身经历、切身体验的真实写照。当时,谷斯范在上海新亚中学读高三,是学生会主席。在复旦大学学生上街游行请愿之后,他们也积极到火车站参加游行。

  《断了轨道的列车》(1936年9月完稿)是一篇报告文学,刊登在洪深、沈起予主编的《光明》(半月刊)杂志上,反映的是学生从上海经无锡想到南京请愿而未成功的事情。“断了轨道”暗指学生们只到达无锡没到南京。《在甘泉宿店》(1938年5月完稿)讲的是“我”在甘泉住店,遇到一位张姓同学,听他讲要为抗日牺牲的“瑞姐”报仇而前往延安参加抗战的故事。

  序中提到的《手》是谷斯范的处女短篇小说。他曾说:“各种文艺形式中,我最喜爱的是短篇小说,最早爱读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以后爱读东欧和俄国的,特别是契诃夫的短篇小说读得最多。1935年春天,我写了第一个短篇小说《手》,取材古代印度,迦略罗国的悉达多太子(也就是释迦牟尼佛)逝世时发生的一件逸事。构思和描写手法有点摹仿芥川龙之介的《鼻子》。……对他艺术上的造就,我是十分钦佩的。”(《不宁静的城·后记》)《手》虚构的主要内容是:高僧离婆多接受邀请去参加哀悼悉达多太子的典礼,可惜这份崇高的荣誉因路上被毒蛇咬伤而未成功的遗憾。这样的故事根本不是一个高中生的学识与素养所能叙述好的,难怪巴人要说“看到他第一篇创作《手》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抄袭的”。

  而《沉淀》完稿于1935年秋,直到1938年8月才发表在蔡若虹主编的《前哨》上。新中国成立后,这篇小说选载于《浙江现代作家创作选》和《中国新文学大系》短篇小说卷中。《沉淀》人物是虚构的,但来源于作者日常生活所习见的、所熟悉的。小说主要写年轻漂亮的封建旧家庭式的云姊成为买卖婚姻牺牲品的故事,表明在国民党统治的黑暗时代,像云姊那样的悲剧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从而给传统的封建旧文化以猛烈的冲击。在《〈大时代插曲〉序》中,巴人也提到了当时尚未发表的短篇小说《沉淀》并给予了充分肯定。

  谷斯范与巴人是浙江老乡,在上海时期多有交往。1938年2月,因胡仲持的介绍,谷斯范在《每日译报》担任校对工作。该报由中共地下江苏省委的文委主持,文委书记是孙冶方,编辑部由梅益负责,编辑副刊的是王任叔(通俗副刊《大家谈》)和蔡若虹(文艺副刊《前哨》)。梅益和巴人都是文委成员。而主编文艺副刊的蔡若虹在《前哨》刊登过谷斯范的短篇小说《蟑螂手记》,以及《牛》《怀念海盐》《送小珂远行》等一些散文,对谷斯范立足上海文坛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当时,谷斯范也在创作新章回体小说《新水浒》,陆续连载在巴人主编的《大家谈》上。巴人说:“从八月号起登了一个长篇《新水浒》。……它里面实在包含了很多新的因素,它抓住的一点是:旧小说中那种灵活的叙述。——而去了新小说中那不大为大众所欢迎的烦重的描写。然而,你要是读过这小说,你会想象得出六师爷、镇长太太和那酒柜边看《封神榜》发咒不再跟六师爷多嘴的阿七,是个什么脚色。郑团长的英雄主义,王尔基的空头革命家气概……一切奇奇怪怪的脚色,都有个分明面目,这比较《啼笑因缘》停留于新旧之间,停留于武侠与爱情之间,那种拷架子式的性格的创造,是真实得多了。”(《扪虱谈·留下的问题》世界书局1939年7月印行)梅益后来也说:《新水浒》“以上海毗邻的江南地区正在展开的军事、政治斗争为题材,写一个长篇,在《大家谈》上连载,……用旧形式写新题材,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它可以发挥新闻评论的作用。《新水浒》形象地批驳了抗战亡国论、国民党正统论和抗战只能靠国民党,游击战是小打小闹,成不了大事等谬论,还戳穿了装出抗日面孔,实际是和日伪勾结,反共反人民的反动武装,特别是‘忠义救国军’的反动面貌。”(《新水浒》序言,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这部小说1940年5月由桂林文化供应社出版,胡仲持的哥哥胡愈之作序。联合编译社1946年3月六版发行时,增加了书名,“又名《太湖游击队》”。

  《新水浒》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创作和发表的,给谷斯范带来较高的声誉,也为他后来创作章回体长篇小说《新桃花扇》(新纪元出版社1948年5月)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1985年,谷斯范在《〈新水浒〉杂谈》中说,“四十七个年头过去了,当年编辑部朝夕相处的同志:林淡秋、王任叔、恽逸群、胡仲持、戴平万、钟望阳等,随着似水流年,先后离开人世。我清楚地记着他们的声音笑貌,记得爱多亚路报社所在地的那座大楼。有时梦里又回到青年时代,仿佛仍睡在编辑部大办公桌上,暗淡的灯光下,一边抽着纸烟,一边构思《新水浒》,室内老鼠吱吱叫着,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嘡嘡声。”那真是谷斯范老人远年的旧人旧事的深沉遥想。

  经辉说:“谷斯范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出过一部有名的短篇集,名字叫《大时代的插曲》。遗憾的是我没有读过那本书,但我想谷老的人生就是带着大时代的种种烙印的。”(《百年光景只争春——纪念谷斯范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正因为“带着大时代的种种烙印”,笔者将巴人的“序”和《大时代的插曲》重新挖掘出来,以期引起更多的人关注那个“大时代的种种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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