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9日 Wed

※读书人语

走向受震撼和有乐趣的阅读

《中华读书报》(2026年07月29日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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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版:书评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7月29日 Wed
2026年07月29日

※读书人语

走向受震撼和有乐趣的阅读

  受邀参加“为什么读书是一门大学问?”阅读推广活动,非常高兴,借此机会分享一些关于阅读的经验和想法。

  一、寻找有震撼感的书

  我是农家子弟,高考前没能到过县城及更大一点的城市。20世纪六七十年代,乡村的贫困是立体性的,既是经济的、社会的,也是文化的,全社会缺乏读书的环境,平时也见不到书。幸运的是,大概在小学四五年级,语文老师用全班同学勤工俭学卖松子的收入买来一批儿童读物,《井冈烽火》《地道游击队》《地雷战》等,我如获至宝,逐一借来阅读,甚至上课时也偷偷地读,为此没少被老师批评。

  第一次有震撼感的阅读经历,是高一时在老师房间邂逅艾思奇写的普及读物《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居然一口气通宵读完。艾思奇的书,前后章节、诸知识点之间有序推进,有逻辑,重说理,所谓的哲学原理顿时豁然开朗,根本不需死记硬背,内容就刻进了脑子里。自此开始,我政治一科的成绩一直优良,不用再多费劲了。

  1982年秋,作为大学新生的我,与数位同学被安排到学校图书馆帮助整理图书。看到那如山似海般的图书,我方知“书海无涯”。也因此,在大学四年,自己便一头扎进图书馆,选读了不少有用没用的书。但可惜的是,当年因缺乏必要的指导,所读的多是为各门学科打底的基础性图书,各色人物的传记、回忆录等,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图书不多。

  所幸,自1986年进入硕士研究生阶段后,有震撼感的阅读经历就多了起来。1988年,读到了布坎南的名著《自由、市场与国家》。布坎南从公共选择理论视角讨论人类政治生活,注重成本收益分析,注重公民的自由选择权与少数人权利保障。于我十分震撼:原来政治生活还可以这样来理解和分析。

  相似的震撼,在同期和后续的阅读中不时发生。如阅读畅销作家兹威格的《异端的权利》和房龙的《宽容》,让我明白了宽容之艰难。还有奥威尔的《1984》,以政治寓言小说方式,直击人类黑暗政治底色,揭示其生成与维护的过程和机制,如语言腐败和无所不在的社会控制等等。再有林毓生《中国意识的危机》,分析五四新文化运动中的先进知识分子,如陈独秀、胡适、鲁迅等人的思想及其所蕴含的危机,让人看到中国社会进步的曲折和艰难。还有费孝通《乡土中国》,让初读的我大为感叹:这不就是我们乡村生活的大体状况,被他如此亲切地道来。

  如上阅读经历,帮助我逐步打开了认知世界的大门。凭着自主的课外阅读,服膺于杨振宁在自传中“选择自己能与之同步成长的学科”的建议,我最终选择了以正在重建的政治学作为自己的志业。

  二、寻找读书的乐趣

  回顾自己数十年来的阅读生活,大体有几种不同的情形。其一,为了升学、考证,功利性的读书;其二,凭着兴趣、漫无目的的闲读;其三,专业兴趣与研究驱动的读书学习。在中小学和本科阶段的学习,多是第一类功利取向的读书。此后,便越来越多地以第三类阅读为主,同时也时常浏览与政治学专业似不太相干的闲书,大凡文史哲和社会学、人类学、经济学、法学、心理学、教育学、地理学等方面的书籍,也不时有意无意地翻看。在某种程度上,读书已成为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过,随着年岁渐长,现在虽已有条件读书,却苦于时间远不够用。这是另一种遗憾了。

  从个人体会和对世人的粗浅观察看,尽管人们多会同意“开卷有益”,但真要与书为伍、将读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还真不容易。读书既苦又累,还可能乏味,更是对眼睛与颈背的考验,远不如追剧、游戏与玩耍等类活动轻松而刺激。因此,如果体验不到读书的乐趣,那是难以坚持的。这应是多数人一旦缺失功利动力或压力就不再碰书的重要原因。

  当下,社会上又现“文科无用论”,似乎只有直接同物质生产、经济效益挂钩的理工科专业才有用。这实际上是“读书无用论”的翻版。显然,有用或功效虽应是读书的动力与目的之一,但远不是全部。对健全的现代人来说,眼界的打开、思维的训练与观念的启蒙,这些“无用之用”更值得重视。但麻烦的是,这些素养的提升往往是潜移默化的,而非立竿见影。因此,一个人没有一定的心理定力,不能培养出兴趣,是难以真正成为“读书人”的。也就是说,读书之要,首在兴趣与乐趣。唯有“以书为乐”,方能抵住各种诱惑和压力。

  如何培养兴趣?针对现实和历史中的相关事务,我们如能多问几个问题,如“它(们)是什么,有什么特点”“为什么会发生”“其结果如何”“人们对此有什么样研究,各自的见解高下如何”,有了这种“求知欲”,那读书、探索的乐趣就会油然而生。例如历史上的“饥荒”现象十分常见,但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中发生的概率是否相近?具体发生的情况是怎样的?尤其是,它发生的宏观背景与相关机制是什么?有着这样的疑惑,相关的论著就会进入自己的视野,阿马蒂亚·森研究“专制与灾荒”的经典作品,如《贫困与饥荒:论权利与剥夺》《以自由看待发展》,就会吸引我们以极大的兴趣来阅读。

  三、训练读书之法

  如何读书,如何卓有成效地读书,每个过来人都有自己的方法和技术。说它是一门“大学问”,应是指读书有智慧、有窍门、有方法,需要巧功夫甚至笨功夫,需要在训练中养成适宜自己的读书之法。比如,如何快速阅读、甚至一目十行?莫提默·J.艾德勒与查尔斯·范多伦在《如何阅读一本书》中介绍的方法或许能有所帮助。

  再如,应当读什么书?与探索、研究和知识生产取向的阅读不同,普通读者可能多是增长识见的阅读,习惯于阅读趣味性、形象思维类的书籍,但如能同时喜欢抽象思维、强理论分析与方法类书籍,则有助于训练思考能力。但无论哪类书籍的阅读,都不宜仅仅是海绵式学习,更要注重反思性和批判性学习。

  有学者不太主张年轻人读中国古籍文献,而应多读近现代人类文明结晶的名著佳作(鲁迅就表达过类似的思想)。对此,我是认同的,因为这更有助于建立以现代文明为基准的思维框架和批判视角。不过,如有条件,传统中国的古籍还是可以、也应当阅读的,只是要与近现代的名著文献结合起来阅读,在比较中提升鉴别力。易言之,应当以现代文明成果为武器,反思性阅读各类文献,包括一些传统中国古籍。

  过去,我曾向大学新生推荐“走向经典(图书)一百种”,它们皆系奠基性的文明成果,涵盖古今中外的文史哲政经社法等多门类名著。我还建议大学生每年至少读一百种图书,四年下来就非常可观。当然,如能由此而养成读书的习惯,则终生受益无穷焉!

  (作者为南京大学公共事务与地方治理研究中心主任、政府管理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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