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编书人”到“写书人”

　　■陈子善

　　俞晓群兄的新著《两半斋三笔》即将付梓，他命我写些话，不敢再推辞了。

　　我在另一个地方说过，三四十年来，有幸结识不少出版界人士，有的是令人尊敬的前辈，有的是风华正茂的才俊，跟他们有过许多次愉快的合作。其中交往时间最长，给我帮助最大的有两位，一位是“九久读书人”主持人黄育海兄，另一位就是当年还很年青的俞晓群兄了。

　　哪一年结识晓群兄的，已记不确切。只记得是1990年代末，由“海上名编”陆灏兄介绍，首次相见好像是在南京西路的一家咖啡馆。陆兄只说他是辽宁教育出版社的负责人，见面后始知他正在策划一套大书——《新世纪万有文库》，邀我共襄盛举。

　　《万有文库》是当年商务印书馆的主打产品之一，王云五他们搞的，规模甚大，影响深远。没想到晓群兄雄心勃勃，竟要编《新世纪万有文库》，不能不令我刮目相看。有人看得起我，要我编想编的书，那么好的事，当然求之不得。我很快进入角色，负责的是这套新文库中的“近世文化书系”。编选宗旨是晓群兄在沈昌父先生指导下确定的，具体的选题则完全由我作主，编好一本出一本。就这样，丁文江、陈西滢、沈有乾、台静农、废名、林以亮、陈世骧、夏济安、夏志清、桑简流等位的随笔集或评论集陆续问世，还请沈宁兄编了滕固的《挹芬室文存》等。自以为为现代文学史和文化史研究拾了遗，补了阙，而没有晓群兄提供的这个平台，这是很难办到的。

　　辽宁教育社当时在读书界产生更广泛的影响，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创办了新的《万象》月刊，这项工作又是晓群兄在沈公倡议下开启的，由陆灏兄主其事，我只是打打边鼓，协助组组稿。当时辽教社在上海南京西路一个住宅小区里租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我成了那里的常客，晓群兄每次来沪商量工作，我们都要见面畅叙。

　　除了《新世纪万有文库》和《万象》，我以为晓群兄还有一项大功绩不可不提。那就是先后组织出版了文理齐全的《顾毓琇全集》、《傅雷全集》（我还列名为编委）和《吕叔湘全集》，以及他主政海豚出版社后推出的更大规模的《丰子恺全集》（我又列名两位学术顾问之一）。此外，还应提到他陆续推出的沈昌文先生的著作系列。他好像有“全集情结”，以出版20世纪著名作家、学者的全集为已任。这些出版大工程，完成一项就很了不起，他竟一而再，再而三，实在难得。因此，他能名列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出版界翅楚之列，我认为是实至名归。

　　晓群兄调入京城，主持国家外文局所属的海豚出版社后，又别出心裁，推出新的“海豚书馆”。总策划仍然是沈公和陆灏兄，他命我重操旧业，主编“红色系列（文艺拾遗）”。我不敢怠慢，又全力以赴，不但自己编选了宋春舫、熊式一、徐祖正、倪贻德、南星、姚克、李影心、黄裳和黄宗江、周煉霞、王莹、艾霞等男女作家的作品选，郁达夫、叶灵凤的集外文，还发动友人和同好，编选了梅光迪、钱基博、刘廷芳、陈子展、范烟桥、毕树棠、徐蔚南、向培良、朱英诞、袁牧之、傅芸子、纪果庵、朱省斋、桑弧、胡金人、端木露西等作家的作品选。这些作家中的绝大部分是1949年以后首次有作品集跟读者和研究者见面，我认为这也是别有意义的，而这一切若没有晓群兄的鼎力支持，也根本不可能办到。

　　至于我自己，我的几部有点影响的集子，如《签名本丛考》《张爱玲丛考》，还有《拾遗小笺》《说徐志摩》《不为人知的张爱玲》等，都是在晓群兄主政海豚出版社和后来的“草鹭”时期陆续出版的。他对我这个先是编者后是作者的合作者特别看重，一直提供我出版研究成果的机会，不能不使我受宠若惊，深深感铭。

　　写到这里，我只是从我个人的角度写下了我所知道的晓群兄作为有担当的杰出的出版人的贡献。而他出版人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个令我钦佩的写作人的身份，他一直坚持写作，数十年如一日，成果累累。记得我最初对他的文字惊艳，是他在《东方早报·上海书评》连载的“五行志”专栏，他的有趣的钩沉，精到的评介，把我引入了一个新的阅读天地。接着他又出版了三大卷的《一个人的出版史》，不仅对他自己精彩的出版生涯作了真切的回顾，也努力为他所经历的那个百花齐放的出版时代作证。

　　近年来，晓群兄的著述更为丰富多样。稍远的不说，去年他就出版了《书房的晚景》（辽海出版社初版）和《中国现代出版业前夜——鲍家的故事》（香港本事出版公司初版）。两书不仅装帧俱佳，内容也十分吸引人。尤其后者图文并茂，填补了中国现代出版史上的一个空白。这本小书是晓群兄继《中国出版家王云五》之后第二部研究现代出版史的专著。他在书中从头说起，还原了差点湮没的商务印书馆创办人之一的鲍家鲍氏三兄弟的生平事迹，对全面梳理商务印书馆史可谓厥功至伟。出版人还出版史的本来面目，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晓群兄要我写序的这本《两半斋三笔》，也已是一笔、二笔之后的三笔了。虽说是“随笔”，全书还是围绕出版、出版人和出版业而展开，写的都是他自己的出版经验，他所尊重的出版界和学界前辈，以及他所向往的理想的出版业。他在书中信笔挥洒，娓娓道来，令读者的我倍感亲切，颇受启发。书末还有他接受采访的数次畅谈，同样引人入胜。

　　王充闾先生说晓群兄是“爱书人、读书人、编书人、写书人”（引自《书房的晚景》序），深得我心。而今，“编书出书人”俞晓群仍在继续，“写书人”俞晓群正进一步凸现。他今年正好七十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晓群七十不停笔，预祝《两半斋随笔》还有四笔、五笔……

　　（本文为辽宁教育出版社即将出版的《两半斋三笔》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