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Wed

《全粤诗话》:近代广东文学批评传统的重构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06日 13版)
s
13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06日 Wed
2026年05月06日

《全粤诗话》:近代广东文学批评传统的重构

  ■蒋  寅

  广东是个文化后发地区,同样是远离文化中心的地区,四川在汉代就诞生了司马相如、扬雄等大作家,而广东的文学始祖只能追溯到唐代张九龄。宋元两代广东也没有引人瞩目的文学成就。直到明代,岭南文化才有长足发展,但是文学尚不及理学的影响更大。广东文学作为一个整体为当世瞩目,要到清初的“岭南三大家”。乾隆中叶,翁方纲提学粤东,接引后学,讲论诗艺,表彰“粤东三子”,培育起浓厚的诗学风气,从而催发嘉、道以后广东诗学的蓬勃生态。伴随着近代贸易和战争的冲击,广东逐渐成为中国近代文化变革的领先地区,在政治、经济、教育、文艺各方面都有了较快的发展。而文学尤其是诗歌创作相当繁荣,诗话写作也形成一个高潮,涌现了大批诗话作品。

  岭南地区自明代以来,诗歌创作虽有较大发展,但诗学研究相对滞后。仅有邓云霄《冷邸小言》、蒋冕《琼台诗话》两书传世,且流传不广,很少被人提到。粤东直到清乾隆间劳孝舆《春秋诗话》、刘彬华《岭南群雅》所附《玉壶山房诗话》等问世,论诗专书仍寥寥可数。以致近代潘飞声谈到广东诗学,不免感叹:“吾粤诗家,人才辈出,所刊之集,汗牛充栋,至于撰诗话、诗说,殊罕其人。”(《翦淞阁诗话》)当然,这番话也表明他对晚近广东诗话撰写的实际情形不太了了。自翁方纲督学粤东,提倡诗学,群从相应,嘉、道间黄培芳、张维屏、梁邦俊、梁九图、林联桂、李长荣、何曰愈、黄钊、赖学海等一批诗论家竞相撰述,出版多种诗话,开创了晚清广东诗学的繁荣局面。

  广东诗话文献的整理和研究从上世纪90年代初就为本土学者所关注。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了《黄培芳诗话三种》《春秋诗话》《退庵诗话》的标点本,后来程中山著《清代广东诗学文献考索》,对清代广东诗学文献考索作了广泛的考索。笔者因为有志于撰写《清代诗学史》,从上世纪90年代初就访求、阅读清代各类诗学文献。2004年发表《粤人所著诗话经眼录》(《学术研究》2004年第4期),仅叙录粤人所著诗话22种。拙著《清诗话考》(中华书局,2007)著录见存书977种,待访书506种,内含见存广东诗话30种、待访书15种。前几年当我得知吴承学先生在主持《全粤诗话》的编撰,就一直期待着它的出版,希望能从中获得新的文献。最近,这套皇皇12册的大书终于由中华书局推出,采录之富、编校之精,果然不负我的期望。

  翻开目录,我立刻就为它收录的广博而欢欣。收书56种,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30多年搜集、编纂清诗话目录,所得广东作者编撰的诗话只有40多种,外加待访书20余种而已。《全粤诗话》中《秋琴馆诗话》《小苏斋诗话》《朱九江先生谈诗》《翦淞阁诗话》《梦句楼诗话》《清园诗话》《装愁庵诗话》《旧梦楼诗话》《祖坡吟馆摭谈》《诗学源流》《黄梅花屋诗话》《丹荔书舍诗话》《远山楼诗话》《抗战诗话》14种,都是我前所未知的。56种书中一部分固然已收入张寅彭先生编纂的《民国诗话丛编》和《清诗话全编》(已出至道光朝),但仍有一些我虽著录却未寓目,如今一编在手,纵情浏览,快何如之!编者在前言中还提到,据方志及其他文献著录,有一些诗话未见待访,如明黄淳《李杜或问》、卢龙云《谈诗类要》、熊一源《熊子濬诗话》,清陈子升《中洲说诗》、劳孝舆《读杜窃余》、陈接《杜诗意》、黄河澂《葵村诗话》、李鸣盛《春雨楼诗话》、李仕学《诗引》、吴槐柄《留香斋诗谈》、蓝霔《闽游诗话》、张子京《诗学声调谱论例》、陈澧《识月轩诗话》、吴炳南《华溪诗话》、邓淳《养拙山房诗话》、黄熊文《词场祖述》、李长荣《海东诗话》、王维翰《诗箴丛话》、陆裔繁《诗法藂览》、温周翰《桐窗诗话》、温章衡《小阮山房诗话》、颜嵩年《延斋诗话》、郑溱澜《淡园诗话》、林国赓《读陶集札记》、陈荣基《养真小筑诗话》、胡彬然《螺溪诗话》、苏域(应作棫)《兰瑞草堂诗话》、张国栋《井天诗话》、林大川《蠡测诗话》、杨少山《北阁诗话初集》、饶宗韶《诗学琐言》、廖景曾《艮庐诗话》、陈培珩《绘吟楼诗话》。加上这些书,他们提供的广东诗话数量便有89种,再益以拙编目录中溢出的陈融《秋梦庐诗话》、胡无闷《凝香楼奁艳丛话》两种见存之书和谢圣辀《说杜择粹》、欧苏《蔼楼诗话》、饶庆中《诗赋论》、丘对颜《诗话》、刘广智《愚谷诗话》、何藜青《红棉山馆诗话》、江瑔《绿野亭边一草庐诗话》7种待访之书,可知广东诗话总数已有98种,这不能不说是个令人惊异的数目!

  最近我整理旧著《清诗话考》,著录见存书已增至1099种,待访书673种,总计1772种。仅就可知作者籍贯的作品统计,粤东诗话合见存、待访之书计64种。现既知清代粤东诗话有94种,那么从全国范围看,就继江苏(350+)、浙江(280+)和山东(140+)、福建(110+)、安徽(110+)之后,名列第三方阵——直隶(80+)、湖南(70+)、江西(50+)、湖北(50+)之首了,甚至超过自宋代以后文化甚为发达的江西和元代以后一直为京畿之地的直隶。这真让人刮目相看,并促使我们重新认识粤东诗学的意义和价值。

  虽然98种粤东诗话未能悉数传世,让人有点遗憾,但《全粤诗话》的编纂出版最大限度地为我们呈现了粤东诗学的全貌。两位主编,吴承学先生长年致力于古代文论和文体学文献研究,著述丰赡;程中山先生专注于粤东诗学考索,专著《清代广东诗学考论》大体摸清了广东诗话的家底。正是基于多年搜集、研究粤东诗学的学术积累,他们主编的《全粤诗话》,不仅收入李长荣《柳堂诗话》《茅洲诗话》、黄钊《诗纫》、赖学海《雪庐诗话》等稿本和珍稀版本,还做了深入的文献发掘工作。如诗话文体和内容每与笔记相出入,不经寓目很难知道是诗话。前两年我读到广东人民出版社“岭南笔记丛刊”收的汪瑔《旅谭》,见内容十之七八是谈诗,便补入《清诗话考》中。今见《全粤诗话》,此书已收录其中,深服先见之明、考索之备。又如,自朱彝尊编《明诗综》附《静志居诗话》,后人编诗总集常附诗话,这也需要目验其书方知。《全粤诗话》收入的刘彬华《玉壶山房诗话》(《岭南群雅》附),伍崇曜《茶村诗话》(《楚庭耆旧遗诗》附),黄绍昌《秋琴馆诗话》、刘熽芬《小苏齐诗话》(《香山诗略》附),张其淦《吟芷居诗话》(《东莞诗录》附),都属于此类情形。在诗话底本的选择上,也能基于广泛的考察,择善而取。如梁九图《十二石山斋诗话》有四卷、八卷本行世,《全粤诗话》采用十卷足本;梁邦俊《小厓说诗》有四卷本行世,《全粤诗话》采用加州大学图书馆藏八卷本等,这在前言中已有说明,兹不赘及。

  应该提到,全书的前言不只是对粤东诗学文献的概述,也是一篇评论粤东诗话之丰富内容和诗学价值的精彩论文。我非常认同作者指出的,粤东诗学具有师弟讲学承传、崇唐抑宋、性灵学问并举以及标举本土诗歌传统、兼具国际视野、引领近代文化风气等诸多地方特点。从清代诗学的发展看,粤东诗话确实有不少值得重视的内容,同时也有丰富的类型和独异的理论品格。在嘉、道诗学日益走向记录性书写的潮流中,粤东诗话中固然也有以伍崇曜《茶村诗话》为代表的一批地域性诗话,承传着知人论世的历史功用,有助于广东诗歌史的建构,但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却是超越地域视阈的通代诗话巨著,是前现代形态的具有总结意义的诗歌史尝试。粤东诗学的代表人物黄培芳更承传翁方纲诗学的传统,致力于学术性的专门研究,悉心探究七古诗法,友人孔继勋称他“发明七古诗法,尤有功学者”,徐旭称“生平所见诗话,此为惬心。论大家门径,如工部、山谷七古,尤发前人所未发”。而林联桂《见星庐馆阁诗话》则是清代唯一的专论馆阁试帖之作的诗话,综合有清一代学者论试帖之说,集试帖诗研究的大成。道光二十年(1840)爆发的鸦片战争,除了林昌彝的两种诗话有所涉及外,具体的战事和社会现实在诗话中鲜有反映。赖学海《雪庐诗话》记咸丰三年(1853)随冯询守江西吴城时所闻其诗学议论,不仅关乎时事,也看见道、咸间诗学观念的升降,在晚近诗话中具有特殊的意义。至于李长荣《茅亭诗话》、潘飞声《在山泉诗话》对域外汉诗的关注和记载,更是中外诗学交流的前驱,记录了近代文人将目光投向世界、主动开展中外诗歌交流的轨迹。粤东诗话这些独特的内容,对清代诗话的整体成就无疑是重要的充实。

  读完《粤东诗话》中前所未见的诗话,我对这套书的编纂之精、体例之善,留下深刻的印象。《读诗三札记》署黄节撰,这是非常正确的。因为此书内容为萧涤非记录,今人论著引用时每署萧涤非著。我的论著题作“萧涤非记”,编辑都要改掉。看到《粤东诗话》将署名权还给黄节先生,我很高兴。汪瑔《旅谭》删去卷三所载蔡锡勇首译《美国合邦盟约》全文,也可以说是很妥当的处理。

  全书的校勘是认真的,虽然校记不算多,看得出很审慎。标点不能说没有可酌之处,但作为如此一部大书,应该说也甚为妥善。我之前读《旅谭》,看到有些地方标点欠妥。如第26页“钱塘陈云伯大令文述《定颐道堂集》,取少作《碧云仙馆诗》删去十之七”,第51页“会戚串遣仆妇往贺,其母妇村媪也,道闻人言,以为信然,见其母致主妇之命”,第52页“乾隆、嘉庆间,扬州方笠塘孝廉本工文好客,阮文达公丁艰归里,一时有名之士,如孙渊如、洪稚存诸公皆薄游扬州,诗酒之会多主。方氏尝同登梁昭明文选楼拜昭明太子,戏赋小词”,加着重号处标点都有问题。至于摘句的引号,第16、17、28、88、116页皆有不妥之例。这些问题在《全粤诗话》本《旅谭》里都没有出现,仅第96页“余相识中尚有归安姚蕉石运同晋蕃,官粤十余年,被累左迁,遂弃其官,用医术自给,养花种竹,不复以名位关怀之。二君者,其殆古人所谓忘贫屏贵者欤?”标点与“岭南笔记丛刊”本同。窃以为“关怀之”的“之”字应从下读,作“之二君者”,不知整理者和读者同意否?

  确实,《全粤诗话》的编纂臻于善美,我基本没什么改订意见可提供,这里仅奉上两部诗话的信息供增补参考。一是陈融所撰诗话,《全粤诗话》所收《颙园诗话》和《黄梅花屋诗话》两种,都是辑自报刊。管见所及,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还藏有陈融《秋梦庐诗话》钞本一部,十二卷,不知内容与前两种是否重复,作为较完整的成书,似可补充收入。二是民国元年(1912)中华图书馆出版过一种石印本胡无闷《凝香楼奁艳丛话》四卷。胡无闷字玉儿,号凝香楼主人,广东人,无锡孙寰镜(1876-?)侧室。与孙寰镜同编《莺花杂志》,夫妻二人主笔。胡女士在1912-1915年间发表戏曲剧本《章台柳传奇》《玉管姻传奇》及《闺秀诗传》《历朝宫词汇录》《香艳词话》等诗话、笔记十余种,虽多系抄撮旧文填塞版面,但作为一种女性编著的诗话,《全粤诗话》也不妨收入,毕竟清代所传闺秀编撰的诗话仅数种而已。

  美国学者希尔斯《论传统》一书强调,传统之形成很大程度上有赖于文献编纂。在这个意义上说,《全粤诗话》的编纂就是对近代广东诗学传统的建构。以往的广东文学史和批评史研究已勾勒出从屈大均到张维屏、再从黄遵宪到梁启超的诗学脉络。这是与近代文学史的宏大叙事相关的批评史,或者说是广东文学批评与中国文学的近代化进程相关的部分,凸显了广东文学在近代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但这还不是广东自己的文学批评史,只有补充了黄培芳、李长荣、陈颙、屈向邦诗学的批评史才是广东自己的文学批评史。这就意味着,由《全粤诗话》建构起的诗学序列乃是对广东文学批评史的重新建构,为更完整的广东文学批评史的研究和编撰奠定了坚实的文献基础。

上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