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丽·赫斯特韦特：我们为什么如此畏惧“寡妇”一词？

　　■本报记者 康慨

　　71岁的美国小说家西丽·赫斯特韦特（Siri Hustvedt）所著《鬼魂故事》（Ghost Stories）昨天（5月5日）在美国出版。

　　在这本320页的回忆录里，她探讨了作家丈夫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因肺癌去世后的悲伤，以及他们共同度过的43年。

　　书里还收录了奥斯特从未公开的一些书信和笔记。

　　新书上市前夕，赫斯特韦特为英国《时装》杂志撰文。她写道：

　　2024年4月30日，我丈夫保罗·奥斯特死了，我成了寡妇，一种长期以来其存在由男性配偶的不存在所定义的生物。这个词源于古英语的widewe，其词根可追溯至梵语vidhua，意为空虚或分离。我因所爱之人的离去，因为与他分离而空虚。丧亲之痛的残酷悖论在于时间：悲伤是发生在当下而非过去的一种撕心裂肺的单恋。我爱着一个鬼魂。

　　保罗死后不久，在布鲁克林街头，有位熟人向我表达了哀悼。我向她道谢，并说：“我是个寡妇。”她说：“不，不，不。”我对她否认这个在我看来是事实陈述的说法感到恼火，便说：“我当然是。我是个寡妇。寡妇就是寡妇。”

　　我在当时还在写的回忆录《鬼魂故事》里讲述了这段对话。这本书不仅记录了保罗罹患肺癌的经历、他痛苦的治疗过程、他的离世和我的哀恸，也写了我们共同度过的岁月。我在书里思考，是不是像“死亡”一样，“寡妇”也成了时人避之不及的词。在美国，如今已无人死去。他们只是离世。这种委婉的说法是否意在掩盖那具必须焚烧、埋葬，或加以防腐处理以防烂掉的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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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社交媒体〕“读它”上讨论这个词时指出，把妇女称作某个男人的遗孀很常见，反过来却不然。“那是西丽·赫斯特韦特，保罗·奥斯特的遗孀”这种说法不会让传统思维感到惊讶，可要是我死了，我敢说，“那是保罗·奥斯特，西丽·赫斯特韦特的鳏夫”这种话恐怕没人会说出口。只有那些拥有巨额财富、显赫名声，或者最好两者兼备的妇女，才能扭转这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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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妇”和“鳏夫”是对社会身份转变的称谓，承载着特定文化里的恐惧、禁忌和等级观念。在西方几千年的传统中，男人一直和文化与非物质的精神世界联系在一起，妇女则被视作自然与污浊的凡俗肉身的象征。我猜想他人对我流露的不安，正是源于这种古老的二元分野，尽管鲜少有人意识到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已化作一种模糊的嫌恶感，而非清晰表述的观念。

　　我的一部分牢牢抓住“寡妇”这个词，视之为我与挚爱之人永恒联结的象征，他的缺席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参差不齐的窟窿。我另一部分则意识到，对妇女哀悼的规训可能是残酷之举。在我的世界里，公开表露悲伤是不受欢迎的。寡妇的丧服早已消失。对“寡妇”一词的矛盾心理，折射出对死亡的深层不安，它所处的文化病态地将子宫和坟墓联系在一起。但我们也受困于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形态，一种压抑相互依赖的自我崇拜，在最坏的情况下，这种自恋甚至会演变为对爱本身的否定。

　　赫斯特韦特说，《鬼魂故事》是在寻找一个并列连词。“是的，我在哀悼保罗，但大多数时候，我在哀悼西丽和保罗。我在哀悼‘和’。我在哀悼‘和’让我在世上感受到的一切。他与我交织在一起的那个‘和’。”

　　奥斯特生前，两公婆经常谈鬼。他希望自己死后化作鬼魂，隔三差五回来一趟，看看家人过得好不好。如今一个人孀居在家时，她始终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甚至常常闻到他雪茄烟的味道。她相信丈夫信守了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