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清代《尚书》学文献的家底

■马宁
盖闻六经之道,《书》为最古,故而在中国经学史中,《尚书》一经至为重要且又号称难治。韩愈称其“佶屈聱牙”,王国维亦言“所不能解者,殆十之五”。这部承载上古王言之教的元典,因年代久远,文意古奥,真伪杂糅,篇帙淆乱,历来被视为经学研究的一大难点。而有清一代,经学复盛,其学者之众,著述之丰,成就之巨,迥迈前代。刘起釪《尚书学史》云:“清代的《尚书》研究是近代《尚书》研究的先导,同时也是近代《尚书》研究丰厚的基础。”然而对存世的清代《尚书》文献,学界长期缺乏系统彻底的调查研究,文献家底不清,研究视域狭窄,复杂版本不明,学术公案待解,整体全面且系统纵贯的清代《尚书》学研究尚付之阙如。因此,《清代〈尚书〉文献叙录》一书的问世,不仅填补了这一学术空白,更以其扎实的文献功底和严谨的考证意识,奠立了清代《尚书》学研究的重要文献基础,建构了经学文献整理的新范式,具有里程碑意义。详览此书,收获良多,仅就知见所及,略述于后,聊陈管见。
第一,摸清家底,夯实清代《尚书》学文献基础。学术研究,文献是根基。深入研究清代《尚书》学,首先必须对清代《尚书》文献进行全面调查,摸清其著述总量、存佚状况、存世版本及其文本面貌。而《叙录》之作,正是对这一问题的正面回应。清代《尚书》学文献,清代以来的书目如《经义考》《四库全书总目》等皆有著录。专门著录清人著述的《清史稿·艺文志》《清史稿艺文志补编》《清史稿艺文志拾遗》,皆在经部尚书类著录了大量《尚书》学著述。此外,值得关注的是刘起釪《尚书学史》以及《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古国顺《清代尚书著述考》、《中国古籍总目》三部书目。另外近年来影印了不少丛书,如《四库全书存目丛书》《续修四库全书》《四库未收书辑刊》《清经解全编》《山东文献集成》《晚清四部丛刊》《稀见清代四部辑刊》等,国家图书馆等不少图书馆也公布了善本影像资料,许多过去难得一见的文献被影印出版或数字化。古籍普查工作也在不断推进,为搜辑清代《尚书》文献提供了重要线索。作者以《清人著述总目》(未刊稿)所著录《尚书》文献为指导,利用影印文献和电子数据,并先后赴国家图书馆等各地多所图书馆查阅稀见文献,系统调查存世的536种清代《尚书》学著述,基本摸清了清代《尚书》学文献的总貌。
第二,辨伪订误,匡正前人著录与学术讹传。叙录之体,渊源有自。《汉志》叙刘向校书:“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录而奏之。”开创了叙录体的基本范式,后世目录著作虽代有发展,然叙录之作,要不出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之旨。《叙录》承继这一传统,每篇叙录一般分为三个部分:一为作者简介,包括字号、籍里、生卒年、科第等,并标注传记资料来源。二为书之篇卷、内容、成书、刊刻经过、学术贡献与不足等。三为今存版本情况。全书体例谨严,信息详备,既便核检,亦利考索。而叙录之作,非惟编纂,亦寓研究。《叙录》在文献调查过程中有多项重要发现,足见其学术含量。其一,发现伪书。如张尔岐《书经直解》实为钞录张居正《书经直解》改写卷首题名而成,当为书贾伪造。此类发现,对于厘清学术传承、剔除伪托之作,意义重大。其二,为学术公案提供新证。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是否据毛奇龄《古文尚书冤词》删改,钱穆与戴君仁各执一词,悬而未决。《叙录》通过分析前人利用较少的湖南省图书馆和国家图书馆所藏的两部《尚书古文疏证》早期钞本,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新证据。其三,考辨版本,正讹补阙。如盛百二《尚书释天》,今存乾隆十八年刻本、乾隆三十九年刻本和《皇清经解》本,《皇清经解》本乃据乾隆十八年刻本翻刻。乾隆十八年刻本与三十九年刻本,文字有出入者较多,如盛氏自序之末,乾隆三十九年刻本多“如谓与先哲为牴牾,夫何敢”十一字。正文之中,乾隆三十九年刻本亦较十八年刻本内容稍有增补,盖为盛氏后定之本,是以学者研读此书当以三十九年本为佳,不可以《皇清经解》本易得而用之。此类版本考辨,于读者实有津梁之益。其四,订正前人著录之误。如《中国古籍总目》著录天津图书馆藏王恩绂集《尚书故》三卷,其实为吴汝纶《尚书故》。其五,发掘新材料。如涂志遴《书经举隅》,《四库全书总目》著录为“徐志遴”,《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及《补编》均未收录,足见其罕传。作者在山东省图书馆访得此书,订正了《总目》之误。
第三,范式意义,以文献为基重构清代《尚书》学史。《叙录》的价值,不止在于为《尚书》学研究者提供一部翔实可靠的工具书,更在于它在更深层次上,为经学文献整理与学术史书写提供了具有普遍意义的方法论示范。长期以来,学术史的书写大多依赖传世要籍,而对于数量庞大、收藏分散的稀见文献,研究者往往力有未逮。刘起釪《尚书学史》中所列清代《尚书》学著述,与今存世的清代五百多种《尚书》学著述相比,占比不足百分之四十,正反映了这一困境。而《叙录》的完成,恰恰证明了文献调查对于学术史书写的基础性意义:只有摸清文献家底,才能写出真正完备的学术史;只有目验原书,才能避免以讹传讹;只有比较版本,才能确知何本为优。《叙录》所做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五百余种《尚书》学文献撰写提要,实则亦为重写清代《尚书》学史奠定了不可动摇的文献根基,更为后续研究铺平了道路。《叙录》的问世,为同类整理研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如何调查存世文献,如何撰写叙录,如何比较版本,如何订正讹误,如何在文献整理中发现新问题……凡此种种,皆有章可循。另外,叙录并非书目之简单胪列,而是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之枢机。《叙录》通过五百余篇提要,不仅呈现了文献的基本信息,更勾勒出清代《尚书》学发展的基本脉络。文献调查与学术史书写,在《叙录》中实现了有机统一。
综上,《叙录》搜罗详博,斟酌权衡,考辨精审,多所发明,不仅系统论述了清代《尚书》学发展的历史脉络,全面反映了清人《尚书》著述之盛,且对于现存《尚书》文献一一撰写提要,并加以考证,读者据此,可于短时间内快速掌握清代相关《尚书》著作之核心信息,省却翻检爬梳之劳,为揅经考史者深研参稽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就此而言,《叙录》洵为《尚书》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参考著作。昔者孔子云:“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叙录》之成,使清代《尚书》之学有“足征”之文献可凭,有“可考”之版本可据。自此以往,重写清代《尚书》学史,乃至重估清代经学之成就,皆有坚实根基可依。文献之基既立,学术之史可期,此殆是书之最大贡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