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代议思想的中古起源

　　■滕淑娜  丁翌

　　徐叶彤著《英国中古后期的代议思想及其实践》一书，将英国中古代议思想作为议会制度形成前的一个思想整体，旨在探讨英国自中古后期开始，为何以及如何率先确立议会制度，也即探讨议会制度的思想起源。该书将议会研究从制度层面的梳理转向了思想层面的考察，在理论上充分吸收中古教会学者、思想家的文本思想，结合中古后期政治民主转型时的历史实践，探讨了代议思想存在和发展的历史环境、与中古政治实践的调适以及自由制度在政治转型期遭遇的挫折等诸多问题。

　　一

　　英国议会在中古后期的思想起源及早期实践是近现代欧美漫长的政治制度发展史中至关重要的一步，相关的研究重点在于代议制度层面的梳理和剖析，而缺少思想层面的考察与解读。因此，该书将“代议思想”作为研究对象，溯源代议制度的思想起源，从思想史的角度解答“英国是如何以及为何能率先确立议会制度”这一学术问题。

　　一个好的学术问题需要兼顾两个维度：第一个是要从学术谱系本身去寻找尚未解决或尚未解决好的问题，第二个是要有现实世界的观照。在第一个维度，传统学者的研究多集中于近现代时期，该书则追溯到中古时期，尝试从思想史的角度更详细地解决好这一问题。作者通过研读纳塔利斯（Natalis）、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奥卡姆的威廉、根特的亨利、列奥纳多·布鲁尼、库萨的尼古拉等人的原作，以及一些思想家如奥卡姆的威廉的书信，对中古时期的代议概念、思想、理论进行了分析和归纳，揭示近现代代议制度并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在第二个维度，该书尝试从中古思想根源的角度，分析代议制度发展到现代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所体现出来的当代代议制度的局限性，是否在中古议会形成期就有思想根源。议会的发展进程中，代表们只关心自身利益、忽视民众诉求的情况时有发生。代议制度在追求民主的进程中，成为了民主政治滑向精英政治的催化剂。追溯中古代议思想，探索这种局限性的关键点，是探究中古文本里关于“权力的合法性转让”这一问题，如何被中古教会学者和思想家论述，如何最终被法律约束和表达。

　　二

　　该书以中古文本为基础，将思想家著作中反映的思想精神进行分类，选取其中与代议思想有关的材料。其中，主要对11至15世纪不同时期思想家关于代议思想的基本观点进行梳理，在比较中挖掘不同思想家之间的思想传承，探究这些代议思想是如何落实到实践的，包括思想层面、思想和理论制度互动的层面、思想和早期实践结合的层面。

　　代议思想根植于古希腊罗马文化中的政治文化遗产、日耳曼文化中的传统习俗以及基督教文化中的宗教事务管理模式。中古早期，贤人会议和封建法庭是世俗政权中具有代表性的国家管理机构，教会内部的争端也要诉诸于“早期宗教全体大会”的民主形式。王权在贤人会议、封建法庭以及教会系统中的影响力，构成了中古王权在教俗两界的初步政治结构形态；同时，王权在这三个机构中享有何种权力、又受到何种制约，以及王权的本源为何物，这些问题共同促进了中古学者对“代议”的相关探讨，由此形成了中古代议的思想轨迹。

　　代议思想萌发于自然权利，它的发展又受益于中古教会学者对于财产自由权、政治自由权等自由及自由权问题的思考。人民享有自由及自由权（主要指财产自由权、政治自由权）是自然法赋予的基本权利，是任何人不可随意侵犯和剥夺的基本自由权。首先，财产自由权决定了中古时期人民在政治生活中的话语权，谁掌握了更多的财富，谁就更有资格代表人民的意志。其次，政治自由权中的“人民立法者”理论，使人民作为立法者的主体，有权保护自己的财产自由，有权选举国家的统治者，也有权选择政府的组织形式。人民可以利用所享有的自由权表决关乎全体人民利益的事情，“共同同意”的代议思想雏形已现。

　　思想萌生之后，接下来就是教权理论建构和俗权制度设计。中古政治思想，包括代议思想在内，最大的特点是统摄于神学思想的框架之下。由此，代议思想理论体系的建构离不开中世纪二元政治体制，它建立在中古学者对教会与教皇权、教权与王权的制衡关系的阐述之上——代议思想使教皇权是有限的，王权也是有限的。奥卡姆的威廉、库萨的尼古拉以及罗马的吉莱斯等，作为该研究的代表性思想家，他们对教皇权的认识、对教会会议的理解以及对教会权力（相对于王权）的表达，构成了中古代议思想理论体系的首要内容。为保证代议理论实现需进行相应的制度设计，具有代表性的制度思考主要来自于马西利乌斯的人民立法者理论、萨索菲那多的巴托鲁斯对城市共和国中存在的代议制进行的思考，即他的“主权在民思想”，以及索尔兹伯里的约翰等人对选举君主制的带有“神学意味”的认识。无论哪一种制度思考，在本质上都隐含着“政治权力来源于公民共同体”的基本思想以及“涉及众人之事需由众人决断”的罗马法原则，这构成了代议思想的重要内涵。

　　在英国代议制政府的早期实践中，代表权和代表制度应运而生，促进了各级会议在形式上更加规范，例如西门议会、模范议会。地方代表的兴起扩大了民主范围，改变了议会的组织形式，为后期两院制的建立奠定了基础。然而，在政治民主转型期的早期，英国代议制政府虽然已经开始孕育自由制度，却仍然存在着矛盾。因为盎格鲁-诺曼时期的国民会议还没有能力完全摆脱个人专权，发挥限制王权的作用。因此，代议思想从理论转为制度，在真正的历史实践中需要一个过程，即王权与议会之间不断调整和适应的过程。在这个调适的过程中，贵族阶级与国王一直在博弈：国王忙于维护其特权，而贵族又坚持不懈地尝试让国王做出新的让步。其中，城市平民阶层不断壮大并逐渐成为双方争取的对象，公共权利和政治保障在双方博弈中寻求到了生长空间。

　　三

　　《英国中古后期的代议思想及其实践》一书在解读、阐释中古历史文本的基础上，对西方思想和历史实践进行了提炼与总结，拓展和深化了代议思想史、政治思想史以及政治制度史的研究。在笔者看来，该书的研究特色至少体现为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研究视角的创新性。迄今为止，国内还未见关于英国中古时期代议思想的专著出版，该书在一定意义上填补了这一空白。并且，提及代议，多是从政治学、国际关系学和法学的角度进行研究，少有从历史学的角度、通过阐释西欧中古时期的历史文本，对代议思想的源起进行梳理。国内史学界更多关注的是西方近现代代议制度，疏冷了中古时期代议思想的出现、生长、蜕变和发展以及对后来代议制形成的影响。相较于欧洲大陆，英国的代议制政府有更深层次的发展。因此，把英国作为典型开展这一研究，也是合理的选择。

　　第二，对政治制度发展源头的新认识。学术界通常认为，代议制度是西方近现代的产物，古代中世纪不存在代议。这往往忽略了思想与制度层面的互动——近现代代议制度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长期孕育于中古代议思想之中。中古代议思想的出现也是继承了古典时期的文化与制度遗产，并随之传承、发展、演变、融合的结果。因此，代议要素具有相当的历史连续性：因为借鉴了中古学者的思想，才保证了近现代的建构更加可行、有效和健全。而国内还尚未从“思想”这个角度对代议展开研究，该书从这一全新视角出发，拓展代议研究的学术视野：将研究内容从制度层面扩展到思想层面；将时间跨度从近现代延伸到古代中世纪。中国学者的研究既可以充分利用欧美近代学术成果的价值，又可以立足于中国文化背景或以中国人的视角审视中古代议思想，提出一些西方学者难以或不能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