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家自有麒麟阁”

　　■李芳民

　　由陕西人民出版社推出的《李浩学术文集》，是一套汇集了著者七部著作的个人学术专集。七部著作分别是：《唐诗的文本阐释》《唐代关中士族与文学研究》（第四版）、《唐代三大地域文学士族研究》（第三版）、《流声：中国姓名文化》（第二版）、《慢耕集：纸上的春种秋收》《濡羽编：讲辞、讲稿与讲纲》与《摩石录》（增订版）。著者李浩教授之名，在当代唐代文学研究界是广为人所熟知的，其学术上所取得的成绩，也有目共睹，而这套《文集》则是他从事唐代文学研究与教学四十多年来成果的集中呈现。

　　首先，这是一套富于学术创新且取得突出成就的学术文集。这里暂且以其中之二三部著述来作为说明的样本。先说《唐诗的文本阐释》。这部著作最初是著者为本科生开设的选修课“唐诗美学”撰写的教材，后于1992年10月由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又曾以学术专著而获得了包括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在内的多个奖项。再后来，这本书则以《唐诗的美学阐释》《唐诗的文本阐释》为书名多次再版，由此可见其学术的生命力。不过，回头来看，值得注意的倒是此书最初成书时的学术背景。如所周知，在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前后，因“文革”而中断了多年的美学研究，引起了众多青年学子的兴趣，一度在大学校园，“美”成为热门的话题，但是以唐诗为对象，对之作美学阐释的著作当时还未之见。书的著者最初以此来开设选修课，不难看出他眼光之敏锐，而课程受到学生的欢迎也就不难理解。不过，其受欢迎背后更重要的因素，当还在于其对唐诗的美学分析，不是浮光掠影的浅层次的套用美学概念术语的鉴赏，而是更为重视学理的阐发，因而它最初虽为教材，却具有专著的品格，而这从其后来获得多种学术奖项，可得证明。由此，也可以说，这是国内较早地从美学角度系统阐释唐诗的学术著作，其学术史意义，自是不容忽视。

　　《唐代关中士族与文学》，则是展示著者学术开拓精神的一个标志性成果，书由台湾文津出版社于1999年初版。那时候，国内唐代文学的研究，正处于一个“历史—文化”研究转向时期，世家大族及其与文学的关系研究，已在中古文学的研究中引起了学人的关注与重视，但唐代的士族与家族文学的研究，尚处于滥觞阶段，有关关中的士族与文学，更是未曾有人涉及。这部著作，不仅标志着著者学术研究的一个重要转向，也是他为学界奉献的一部有特色、有价值的重要学术佳作。此后，在此基础上他更上层楼，将唐代的士族与文学研究，扩展到关中、山东、江南三大地域，从而将这一领域的研究，推进到一个更高的境地，为唐代文学研究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再看《摩石录》。唐代文学研究领域对于新出土墓志文献的集中关注，大约始于20世纪末期。因大规模基建与房地产开发而新出土的大量墓志文献，不仅为唐代文学研究提供了新材料，同时也引出了很多新的学术问题与话题，故新出墓志一时成为学术研究的热点与乃至“预流”之标识。对此，著者不仅及时“预流”，而且还做出了具有自己特色的成绩。对于这部著作与同时代同类著作相比而具有的独特性，这里无法一一展开细说，但熟悉这一领域研究的学人，心中应该都是比较清楚的。从上述几部著作，即不难看出著者敏锐的学术眼光、不断进取的学术精神以及所取得的成绩。

　　其次，这套学术文集，还体现了著者李浩教授的学者胸襟、师者境界与仁者情怀。

　　先说学者胸襟。从事学术研究的人都明白，学术的本义，乃是学人对未知世界与领域的探索，并力求做出自己的解答，真理因之也得以发扬。但从认识论的角度说，人对于外部世界的认识，是一个不断深化与完善的过程。学术研究与探索也是如此。因此，一个真正的学者，总是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抱着谦逊的态度，一方面以虚怀若谷的态度听取同行的评议，另一方面，也会不断自觉自省地丰富自己研究成果的内容，乃至修正自己的观点与结论。读这套文集中的著作，对这一点是不难体会的。在《流声：中国姓名文化》“自序”中，著者曾以自我解剖的口吻说：“我自己一生治学，兴之所至，跌跌撞撞，貌似佚出文学的畦径，但回顾起来，实际上仍是游走于专名学的两端，借了一些新理论、新方法，来激活古典国学中的基本内容，在现代语境中做了一些新的梳理和解说，如此而已。我在此坦诚地解剖自我，一是希望不断反省和自我总结，另外也想将自己的肤浅认知捐献给当代学术史实验室，作为一个标本，供进入此领域的更年轻的朋友随意解剖，希望年青的一代能规避我的不足和缺憾，在自己专攻的领域做出更大的成就。”也正由于具有这种学术态度与胸襟，这部著作在初版后二十七年中，曾不断地做着修正与丰富的工作。如著者自己所说，这末一版，不仅“关键与主旨”做了“适当的调整”，而且还有较大增补与改写，材料也做了“删节”与“更换”。再如《唐诗的文本阐释》，初版的《唐诗美学》约15万字左右，而这一版则已增至30万言，篇幅增加几乎一倍。《摩石录》的初版台湾联经版收文为9篇，而这一版则已分为上中下三编，收文20篇，篇幅亦不止翻番。其他诸书，也都有不同程度的修订，这里不能一一。

　　次说师者境界。对于教师来说，教书育人，不仅是一种志业追求，同时也是其安身立命之所在，因而做一个好老师，自然也就是其要努力达致的目标。而高等教育有它的特点，这就是它培养的是有思考能力、批判意识与创新精神的高素质人才。因此作为高等学校的教师，首先应该以自己的学术研究展示其在人才培养方面的这种素养与能力，这一点，这套学术文集呈现的功力对此已有充分的证明，不必赘言。但还有更为重要的，是著者在理论上对为师者理念的思考以及实践层面对如何教书育人的践行。《濡羽编：讲辞、讲稿与讲纲》中，对如何做一个好教师，著者既做了有深度与高度的思考，同时有一些则堪称是如何培养与指导学生的实践样本。关于前者，《教师的三重境界》《师德四维》《人工智能时代，我们如何教中文》都体现了学理性的深层次思考，读来给人不少启发。而如《探索未知，追求卓越》《与新生一席谈》《经典阅读四题》等文，则像是一位耆学名师面对莘莘学子的循循教诲。而这里要特别提到的，则是《从“复述知识”到“创新学术”》一文。文章没有分析，没有论述，只有问题标示、知识链接与需要进一步思考的问题。它呈现的不是为师者全面的讲授，而是提纲挈领式的启发，但从这里，却可以看到著者日常教学过程人才培养的操作方法，因此也可以说是其研究生课堂教学的一个生动标本。

　　三说仁者情怀。古语有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学术研究者作为学术共同体中的一员，既是志业上的同道，自然会有“嘤鸣求友”的愿望。同道朋友之间的交流与切劘，不仅能够增进彼此的友谊，还会因此获得各自学问上的进益。《慢耕集：纸上的春种秋收》中，收有四类文字，其中一类是他给同道友人以及学生著作所作的序言。而这类文字的特点，一方面是在学术层面，对友人或学生著作学术特色与学术价值的剖析与评说；另一方面，则表现为著者对友人、学生充满温情的表彰或奖掖。孔子曾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在年龄相仿的同辈学人中，李浩教授在学术上无疑是先行一步者，他为友人、学生著作所作的序引，即体现了他本于仁的君子之风，也呈现了他宽厚为人的品格与乐于致人于至善的美德。

　　“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这套《文集》所取得的成就，是与著者对学术研究与教育工作的挚爱密不可分的。诗人司空图晚年辞官后隐居王官谷，醉心于山水与诗歌创作，尝作有《力疾山下吴村看杏花十九首》的组诗，其中第六首云：“浮世荣枯总不知，且忧花阵被风欺。侬家自有麒麟阁，第一功名只赏诗。”其实，每个人可能都有对自己兴趣与爱好的执着。司空图以“赏诗”为“第一功名”，以诗为自家的“麒麟阁”，倘以此为喻，那么，这套皇皇七册的《文集》，不正是著者李浩教授学术功业的“侬家麒麟阁”吗？

　　（作者为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