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Wed

许多宏大的历史命题——佛教中国化、民族融合、艺术交流、制度转换——如果仅停留在观念层面,常常显得笼统;而一旦进入纹饰层面,它们就会具体、具象起来,甚至会在某一条线、某一组连续纹样、某一个龛券转折中突然可感。正因为如此,纹饰并不是造像之外的剩余部分,而是理解石窟艺术何以成立、何以演化、何以成为中华文明一部分的关键入口。

为什么要从纹饰读云冈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06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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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版:学术出版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06日 Wed
2026年05月06日

许多宏大的历史命题——佛教中国化、民族融合、艺术交流、制度转换——如果仅停留在观念层面,常常显得笼统;而一旦进入纹饰层面,它们就会具体、具象起来,甚至会在某一条线、某一组连续纹样、某一个龛券转折中突然可感。正因为如此,纹饰并不是造像之外的剩余部分,而是理解石窟艺术何以成立、何以演化、何以成为中华文明一部分的关键入口。

为什么要从纹饰读云冈

  ■申尧

  一

  多数人初到云冈,目光往往会先被巨大的佛像吸引:主尊的体量、面相的安详、衣纹的流动、洞窟的深邃,都会在第一时间构成震撼。但如果在这种震撼之后再向前一步,把视线从主尊缓缓移开,落到龛券、边饰、窟顶、门窗、飞天、璎珞以及种种不易被单独命名的装饰细部上,就会发现,让一座石窟鲜活生动的,不只是居中的佛像,还有它周围那些看似附属、实则处处透露时代气息的纹饰。佛像当然是云冈石窟最醒目的存在,但纹饰却往往更接近工匠的手,更接近营造的过程,也更接近文明交流在细部留下的痕迹。从某种意义上说,看佛像,是看信仰的中心;看纹饰,则是在看一种文明如何在空间的边缘、结构的转角和岩层的褶皱中,把自身的经验、趣味与想象,一点一点安放下来。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今天重读云冈,不能只满足于“观像”,还要学会“读纹饰”。所谓“读”,不是把纹饰当成无足轻重的花边,也不是把它们视为造像之外的填空,而是把它们当作一种有意义的视觉语言来理解。云冈纹饰并不只是为了装饰而存在。它们既以形表意,也以形载道;既服务于宗教空间的营造,也参与了时代审美的形成。从忍冬、莲华、火焰,到宝相、飞天、伎乐,再到龛券、明窗、窟顶、塔柱、边饰等建筑性与叙事性纹样,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细密的世界。长久以来,这个世界常常被我们忽视。人们乐于谈论云冈的主尊、五窟、分期、风格,却较少追问:这些佛像何以置身于这样的龛形空间之中?为什么某些边饰如此繁复,某些窟顶如此讲究,某些券拱和塔柱又显得格外有结构意味?答案或能从云冈纹饰中找到。

  二

  回望百年来的云冈研究,这种“由大到小、由远及近”的视线转移,其实并不是凭空发生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日本学者水野清一、长广敏雄编著的十六卷本《云冈石窟》考古调查报告,首次以现代考古方式对云冈进行了大规模记录和整理,在学术史上具有拓荒意义。水野清一、长广敏雄对云冈石窟的调查开展于日本侵华战争时期,其政治背景和文化立场必须得到清醒辨析,但它毕竟完成了一次对云冈的整体性测绘和记录。进入新世纪以后,中国学者和摄影工作者接续推进,青岛出版社于2019年推出《云冈石窟全集》,以更完整、更系统的影像方式呈现云冈全貌,我们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部近乎“全景式”的中国人自己的云冈影像档案。如果说前者解决的是“看见云冈”的问题,后者则进一步解决了“看清云冈”的问题。而《云冈纹饰全集》的意义,则在于把研究继续向前推进一步:它不再停留于对石窟整体与主尊造像的观照,而是将目光深入到石窟的纹饰层、结构层和细部世界,试图回答一些更困难的问题:云冈究竟是如何被营造出来的?云冈如何在纹饰之中保存了文明交流的密码?

  正因此,《云冈纹饰全集》最值得重视的地方,不只是“全”,更是改变了我们理解云冈的方式。过去,纹饰常被视作主尊之外的边缘细节:可有可无,聊备一格;即使被注意到,也多半作为风格说明或图像附注而存在。可一旦真正沉入其中,就会发现,纹饰其实比造像更像一支灵敏的温度计。佛像受到宗教仪轨和造像程式的强烈制约,其基本形式相对稳定;而纹饰则不同,它一方面要服从宗教空间的秩序,一方面又保留了更多来自工匠、时代和地域交流的自由度。工匠从哪里来,带来怎样的手法?中原木构观念如何进入石窟空间?印度、犍陀罗乃至更远地区的装饰经验如何被吸纳、改造和转译?……这些问题,往往都不先表现在主尊的面容上,而先表现在龛券的起收、边饰的铺排、窟顶的构成、飞天的姿态和植物纹的卷舒之中。纹饰的可贵,正在于它比主体更容易松动,比中心更容易变形,也比大处更能保存交流与融汇的痕迹。

  云冈之所以值得从纹饰进入,还在于它本身就是一个东西交汇的过程。北魏平城时代,伴随着佛教东传、都城营造、工匠迁徙和制度变革,多种视觉资源在这里交汇:西来的石窟营造观念、印度和犍陀罗系统的装饰因素、可能经由中亚而来的某些纹样结构,以及中土自身逐步强化的建筑观念、礼制意识和空间秩序,共同在云冈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复合形态。早期云冈,仍可见较多西来石窟样式和券拱意味,空间处理较为强烈,雕饰也更富异域气息;到了中期和中后期,汉地砖木建筑的构成逻辑日益进入石窟内部,龛、柱、额、券、檐、窗等要素愈加清晰,结构感明显增强,装饰也逐渐走向一种更适合中土阅读和认知的秩序。这并不是简单的“外来影响”或“本土回归”,而是一种复杂的互相嵌入:西来形式进入中土空间,中式营造又重新组织和改写了石窟内部的视觉关系。正是在这些转角、层次与细部之间,纹饰成为观察中西交汇最可靠的切口。

  如果要举一个最直观的例子,那么云冈中的龛券系统就特别能说明问题。很多观者面对石窟时,先看到的是龛内主尊,却较少注意到主尊之外的龛额、龛柱、券面、券拱和边缘分隔带。实际上,恰恰是这些部位,最能表现一种空间意识如何在石窟中被塑造出来。某些早期龛体更强调券拱的挺拔、空间的包裹和立面关系,带有明显的西来石窟营造意味;而某些中后期龛形则越来越显出木构建筑的分层、出檐与构件意识,让石窟空间获得了一种近似地上建筑的秩序感。再如窟顶中的平棊格、梁枋、委角格以及莲华、飞天之间的配合关系,也绝不是单纯的装饰堆砌,它们往往在模拟一种上部空间被组织、被承托、被装点的过程。正因如此,纹饰并不是“画在结构上”的东西,而常常就是结构感得以显形的方式。

  如果只从造像看云冈,我们很容易形成一种相对整齐的印象:主尊威严,胁侍有序,窟室深沉,风格自成系统。但一旦转向纹饰,就会立刻发现,云冈并不是一整块均质的艺术体,而是一片不断发生差异、碰撞与过渡的现场。同样是券拱,早期与中期的处理不同;同样是边饰,繁简、疏密、节奏和组合方式也大不相同;同样是窟顶,平棊格、委角格、梁枋与莲华、飞天之间的关系,往往能揭示出不同洞窟背后完全不同的空间想象。更重要的是,纹饰并不只是“附在石头表面”的东西,它常常与整个石窟的结构意识纠缠在一起。龛何以成龛,券何以成券,某种装饰为什么恰好出现在某种结构的边界上,某些纹样为什么更容易出现在过渡部位、承接部位、转折部位,这些都意味着纹饰不是简单叠加上去的,而是与空间组织同步形成的。也正是在这一层意义上,纹饰不只属于美术史,它还触及建筑史、宗教史、工艺史乃至文明交流史。

  三

  《云冈纹饰全集》的价值,正在于它没有把纹饰当成零散的图案来罗列,而是努力把它们重新放回营造现场,放回具体的石窟位置、具体的结构层级和具体的图像关系之中。对于读者来说,这一点极其重要。因为所谓“纹饰研究”,如果只是把若干漂亮花纹抽出来单看,当然也有美感,但终究容易流于图案欣赏;只有当纹饰被重新放回龛券、门窗、窟顶、背光等具体空间部位中时,它们才重新成为文化和历史的证词。也正因如此,这套书在方法上的努力比结论本身更值得重视:它强调视觉遍历,强调系统命名,强调线描精摹,强调数字化处理和结构检索,目的都不在于制造一种“好看”的学术包装,而在于为石窟细部世界建立一套可阅读、可比较、可传播的基础语言。只有建立了这种语言,那些原本隐藏在洞窟高处、转角深处和遮挡背后的细节,才可能真正从现场的不可达、不可尽观,转化为读者在书页之间可以反复辨认和重新理解的对象。

  这套书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即它把“全集”二字从数量概念变成了方法概念。很多人听到“十八卷”“五万多幅手稿”,首先感到的是规模之大;但一套书真正可贵之处,不在于把材料堆到足够多,而在于能让材料彼此照亮、形成秩序。云冈纹饰之“全”,如果只是收录范围上的尽可能不遗漏,固然已经不易;更难的是让不同窟、不同部位、不同年代、不同题材的纹饰能够进入同一观察框架之中,让读者既看到它们的共性,也看到它们的差异。换句话说,这部书不是把“多”摆在面前,而是在努力建立一种能够理解“多”的方法。它让人们意识到,云冈并非只能从若干著名洞窟或经典造像来认识,细部世界同样可以构成一部结构严密的文明史。那些过去被当作陪衬、装点或边角余绪的东西,一旦被系统整理出来,就会反过来改变我们对整体的判断。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阅读《云冈纹饰全集》最有启发性的地方,恰恰也在这里。它让我们明白,学术著作不应只是摆在书架上的大部头,更不该只是供少数研究者查考的冷材料。一套真正有生命力的大书,应该能够帮助读者提高阅读能力。过去我们走进石窟,常常只能说“很壮观”“很精美”“很复杂”;但在读过这样的书之后,再回到云冈,人们会慢慢发现,自己开始能够分辨不同窟顶的构造意味,看出不同龛券的处理差异,注意到飞天飘带与边饰节奏的变化,甚至意识到某一类纹饰何以更接近异域经验,另一类纹饰又何以越来越显出中式的味道。换言之,这套书最深的意义,并不只是把五万多幅手稿、十八卷体量和几十个分类门目呈现在读者面前,而是帮助读者重建一种观察秩序:让原本淹没在宏大印象中的细部,逐渐变得有层次、有名称、有来历,也有历史。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种重建观看秩序的意义还不止于云冈本身。它实际上提示了一种更普遍的阅读方法:面对一部经典,未必要永远从中心进入,也可以尝试从边缘、从细部、从结构转折处进入。纹饰之于云冈,恰如边缘、细部之于一部经典。它们不喧宾夺主,却决定了整体何以丰满、何以可信、何以生动。也因此,《云冈纹饰全集》不只是提供了一批新资料,更像是提醒我们重新练习一种阅读的耐心:从边缘出发,向中心逼近;从局部入手,反过来理解整体。

  而当我们真正进入这些细部时,又会发现,所谓“边缘”,常常比“中心”更能说话。佛像使人起敬,纹饰则使人入微;佛像告诉我们信仰如何被庄严地树立,纹饰则让我们看见信仰如何在工艺、结构和装饰中被一点一点落实。纹饰记录着营造者的手感、时代的趣味和文明接触的温度。许多宏大的历史命题——佛教中国化、民族融合、艺术交流、制度转换——如果仅停留在观念层面,常常显得笼统;而一旦进入纹饰层面,它们就会具体、具象起来,甚至会在某一条线、某一组连续纹样、某一个龛券转折中突然可感。正因为如此,纹饰并不是造像之外的剩余部分,而是理解石窟艺术何以成立、何以演化、何以成为中华文明一部分的关键入口。它们让云冈不只是被“观看”,更被“阅读”;不只是作为名胜被赞叹,更作为文明文本被辨认。

  四

  从出版的角度看,《云冈纹饰全集》还提示了一件常被忽视的事:一部大书并不只是知识的容器,它本身也在塑造知识。过去人们对石窟的理解,往往受限于现场观看的条件,受限于拍摄角度、光线、尺度和遮挡,很多真正关键的细节并不容易进入公共阅读。出版在这里发挥的作用,不只是把已有知识印在纸上,而是把那些原本处于高处、暗处、边缘和局部的对象,组织成一种可以反复观看、反复比较、反复进入的现场。书页上的线描、色稿、图版、目录和分类方式,看似只是编辑与编绘工作的结果,实际上却在悄悄改变我们与文物的关系:它让现场不可尽观的局限得到某种程度的弥补,也让学术研究与公共阅读之间多出一座桥梁。正因为有了这种桥梁,石窟细部才不再只是少数专业人士的专属材料,而有可能成为更广泛的读者理解中国艺术传统的一扇窗。

  提问“为什么要从纹饰读云冈”,其实也是在追问一种更深的阅读态度:我们究竟如何对待一处伟大的文化遗产。是满足于它带来的总体震撼,还是愿意在那些不易被看见的细部中,重新学习一种耐心而深入的观看?《云冈纹饰全集》提醒我们,真正的文化理解,往往不是从最耀眼的部分开始,而是从那些曾经被忽略、被遮蔽、被误认为无足轻重的地方开始。正是在这些地方,一座石窟从抽象的“世界遗产”重新变成了可以被触摸、被命名、被细读的具体存在。也正是在这些地方,我们得以看见,中华文明并不是在封闭中自成一体,而是在不断吸纳、改造、融汇和再创造之中,形成了自己的面貌。从这个意义上说,读纹饰,不只是为了补足对云冈的认识,更是为了学习如何从细部理解中国,如何从结构与装饰的微光中,辨认一个文明真正的生成方式。

  从这个角度说,云冈并不是一座只能被仰望的石窟群,它也可以成为一部值得细读的大书。佛像给人以深沉的庄严,纹饰则提供了循序渐进的阅读路径。先看主尊,再看其周围;先看整体,再看细部;先为壮观所震动,再在结构与装饰中慢慢辨认其来历,这也许正是一种更接近“读书”的观看方式。

  (作者为青岛出版社总编辑助理、编审,兼任冯骥才民间文化基金会副理事长、山东大学研究生合作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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