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角落,苦辣酸甜,世事变迁,人间冷暖,时而让人唏嘘,时而让人发笑,然而,作家对于叙事基调的把握,却始终开合有度,游刃有余,体现了其对人生对社会的深刻理解与宽宥。
离乡者的精神归巢

■希墨
故乡,是离乡者永远的回忆,更是他们的精神锚点。很多作家喜欢写故乡,鲁迅笔下的故乡是冷峻的,沈从文笔下的故乡是温暖而又哀恸的,莫言的故乡则具有浓厚的民间文化色彩。作家对故乡的审视,是作家的精神还乡,是一种精神清理,更是一种无意识的情感剥离和自我重塑。因此,阅读一个作家对故乡的描述,不止可以欣赏他们优美的文字,还可以充分了解一个作家的精神内核和哲学底色。
张行方的散文集《巢中一夜》,把故乡喻为“巢”,具有众多的可延伸意义。“巢”在中文的字意里,是鸟儿孵卵的地方。小鸟长大了是要飞走的,人也是。人在青年时精神叛逆,觉得“巢”破旧老朽,巢中人絮叨无用,而自己应该拥有广阔天地,因此日夜盼望到外面的世界施展拳脚。但是,人与鸟不同的地方是,鸟儿飞走了,大部分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而人到了一定年龄则会经常回望老巢,审视过往,重新打量“巢”中的父母和曾经的过往。
在首篇《巢中一夜》中,作家通过叙述母亲的自我救赎、智障者生命的顽强、曾经熟悉的乡邻病亡,勾勒出一个个具体人物的命运走向,描绘了一幅具有代表性的当下乡村人物群像。村里的年轻人去远方寻找未来,这是一个普遍的现象,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可贵的是,作者没有过度沉溺于困境,而是举重若轻,让一个个人物和事件成了这篇散文交响曲中或高或低的音符,把城乡巨变的宏大主题,拆解为个体生命的境遇。母亲的坚韧是这篇散文的主调,她曾经拖着病体,努力维持着家庭,历经磨难后最终进入生命的晚年。让人欣喜的是,整篇散文没有因为描述母亲的品格而变得说教化,也没有因为写到村庄的凋零而沉重,而是有悲有喜,有起有伏,如乐曲一样,有既定的走向和光明的结局,让文章既有深度又有温度。
这是一本擅讲故事的散文集,作家一路行走,一路书写,一条条记忆片段和生活断章信手拈来,在淡淡的离愁底色中,悲剧喜剧,闹剧正剧一一上演。乡村角落,苦辣酸甜,世事变迁,人间冷暖,时而让人唏嘘,时而让人发笑,然而,作家对于叙事基调的把握,却始终开合有度,游刃有余,既展现了优秀的叙事水准,也体现了其对人生对社会的深刻理解与宽宥。
在《姥娘行略》一文中,作家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历尽沧桑的乡村老人的形象。姥娘养育了七个儿女,四十刚出头的时候丈夫病逝,自己辛辛苦苦把儿女养大,并各自成家立业,姥娘老了,过上了相对安逸的好日子。但是80岁后,姥娘得了白内障,视力越来越差,最后只能靠声音判别来人。姥娘在四个舅舅家轮流生活,七个儿女各自忙于生计,看望老人的次数明显减少,敏感的老人显然感觉到自己成了儿女的“累赘”,加上病痛折磨,老人最终选择自尽来告别这个世界。作家在怀念姥娘,也在体味这种困境,默默解锁姥娘当时的心态。“身体并无大碍的她,为何在安逸的晚年自寻短见?她曾经那么怕死,是什么让她鼓起了赴死的勇气?”这些问题是无解的,因此作家发问“有多少人生,像姥娘这样:以喜剧开始,以悲剧收场?”这是终极之问,众多哲学家和文学家面对这个问题,都很挠头。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开篇中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基本问题。”加缪对哲学问题的定义,与作者的叩问,都是对生命意义的解锁。
《梓里人物》中的人物,更是形象饱满。昔日帅气健壮的大成哥,虽然曾经当过生产队的队长,却因命运弄人,生活多舛,40岁时才娶了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他像头老黄牛一样为寡妇带来的两个继子盖房子,还为老大娶了妻子,然而,这个寡妇并没有陪伴大成到老,在回乡探亲的作者眼里,他变成了一个瘦骨伶仃浑身是病的牧羊人。即便如此,这个牧羊人还在努力想法赚钱,想为还没有娶亲的第二个继子娶上媳妇。然而,第二年大成哥便去世了。作家在叙述人物生存状态的时候笔调平和,波澜不惊的叙述中,却透露出了复杂的伦理体系。
张行方无疑是了解乡村、了解农民的。他的语言温润通畅,行文朴实自然,旧闻逸事,俚语俗事,人物命运,时代变革,皆娓娓道来。他的乡村叙事,有独特的人文气质,他笔下的大千世界,折射出时代洪流下的乡村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