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生命献给了吟诵的健顺教授

　　今年2月4日清晨，我突然接到了冷卫国教授的电话，他沉痛地告诉我，昨天晚上徐健顺走了!我瞬间惊呆了，说不出话来，眼泪夺眶而出。健顺教授刚刚56岁，正是一个人文学者发挥才干最好的年龄，却因为过于劳累而早逝。

　　健顺对中国古典诗词有执著的热爱，对音乐也特别喜欢。他认为中国古典诗歌离不开音乐，一直坚持做中国古代诗歌与音乐关系研究。他的博士后出站报告就是《语言—音乐—诗歌关系论纲》，就这个题目提出了独到的见解。因为这个原因，他认识了中国著名的民族歌唱家姜家锵先生，开始接触并了解了吟诵，从此就爱上了这个事业。早在2005年，他在中央民族大学工作时，就成立了紫竹诗社，组织学生进行诗歌创作、表演，到少数民族地区进行民歌采录。随即在采录中发现了中国传统的读书方法——吟诵，并采访了一批吟诵传人。2008年11月，我们在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举办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吟诵学术研讨会。在那次会上，几位著名的吟诵老前辈，如戴逸、屠岸、苏民、钱绍武、姜嘉锵、戴学忱等人现场表演，畅谈他们对吟诵的体会，并感叹吟诵在当下面临的困境。《人民日报》（海外版）对此次会议进行了报道，随即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也正是从这次会议开始，我们认识到抢救吟诵的重要与迫切，开始动员全国的力量，开展吟诵的学习、传承、抢救、采录等一系列活动。为了协助我共同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华吟诵的抢救采录与研究”，他又调到了首都师范大学，我们成了同事。

　　吟诵具有极高的文化价值、艺术价值和学术价值，是一个巨大的文化宝库。然而，近百年来，这一优秀的民族文化传承方式几乎被人们忘记，以至于当代的许多著名的中青年文史专家，竟然对吟诵一点也不了解。正是在这种情况下，2008年的吟诵会，才会在社会上引起如此大的反响。老一代的吟诵家渴望吟诵的回归，新一代的学者也认识到了它的意义。而徐健顺正是青年学者的代表，他毅然地走上了开启吟诵复兴的艰苦之路，“兴废继绝，责在我辈”，他把自己的全部心血都献给了复兴吟诵的伟大事业。在接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起码在以下三个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一

　　首先是全力以赴地开展吟诵的宣传推广与教育培训。2008年的吟诵会议之后，我们在教育部语用司的支持下，成立了全国性的吟诵志愿者团体“中华吟诵学会”，成为挂靠在国家一级学会——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下面的二级学会，健顺教授作为学会的秘书长，实际上主要的工作都由他具体负责。2009年10月，我们在北京举办了第一届中华吟诵周，参与活动的有政府相关部门的领导，教育界和学术界的著名专家，中国大陆吟诵界各流派的代表人物，中国香港吟诵代表团，中国台湾吟诵代表团，日本吟诵代表团，韩国吟诵代表团，著名艺术家和演艺界明星，还有数十所著名大、中、小学校的校长、特级教师，企业和社会的热心人士等共300多人。会议举行了5场不同流派的吟诵演出，4场高层次学术论坛，10场在北京大、中、小学校举办的“吟诵进校园”公益活动。所有这些活动的策划、组织和人员的邀请与具体安排，主要都靠健顺教授和他的团队。接下来，我们又在2011年11月、2015年7月举办了第二和第三届中华吟诵周，每次活动都得到了中宣部、教育部、国家语委的大力支持。2010以来，中华吟诵开始在全国各地蓬勃发展，河南、陕西、湖南、浙江、四川、北京、香港、江西、贵州等省（区、市）都成立了吟诵学会。大连、德州、襄阳、乐清、宁波、温州、惠州、珠海、佛山、江门、天津河西区、上海徐汇区、苏州、厦门、泉州、广元、绵阳、鹤岗等地都成立了相关组织。首都师范大学成立了中华吟诵教育研究中心，2018年，我们又申请获批教育部首批传统优秀文化传承基地——“中华古诗文吟诵与创作”基地，北京市教委支持首都师范大学在北京市中小学教师中开展吟诵培训。所有这些，都离不开健顺教授的功劳。

　　吟诵教学的师资离不开培训，从2010年开始，健顺教授就开始依托“中华吟诵学会”秘书处、中国报刊学会吟诵教学专委会和首都师范大学中华吟诵教育研究中心，利用每年寒暑假举办吟诵学习班，十多年的时间从未间断，并先后在北京和全国各地举办了上百期吟诵师资培训班，直接接受健顺教授授课培训的人员不下20000人。这些学员大多数都是中小学老师，有好多人已经成为当地吟诵教学名师。

　　二

　　健顺教授在近二十年里所做的第二项重要工作，就是对传统吟诵的抢救整理与研究。为此，我们于2010年共同申报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华吟诵的抢救整理与研究”并获得批准。要传承中华吟诵，我们首先就要了解吟诵的历史和现状。没有对吟诵的研究和对现状的了解，它的开展与普及就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一切工作都无从谈起。因此，我们把搜集抢救吟诵资料看作当前推广和普及吟诵工作的第一要务。近百年来，由于社会的变迁，这一优秀的民族文化传承方式几乎被人们忘记，当代中年以下的人知道吟诵的人已经很少，熟悉而且会吟诵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最后一代会吟诵的老先生，年龄一般在80岁以上，吟诵面临失传的危险。所以，项目获批之后，我们马上就进行了采录工作。从2011年到2018年，在8年的时间里，我们分成几个采录小组，在全国27个省市进行了大约180余次的采录。这其中，由健顺带队的采录就有将近50次。此外，健顺还专程赴日本和韩国进行了系统采录。这一重大项目于2018年底完成结项，接着我们潜心于资料的整理工作。2022年2月，项目成果《中华吟诵田野调查研究》由现代出版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出版，全书共21卷，545万字。2022年12月，我们又出版了56万字的国家重大项目《中华吟诵的抢救整理与研究结项报告》。2025年7月，《中华吟诵田野调查研究（音像版）》正式出版，精选328位吟诵传人的音频与视频，采用加密U盘存储160G高清影像资料，并配以精编图录。这一项目从立项到出版前后15年。这是学界首次大规模出版的吟诵资料，也是吟诵访谈实录的第一次公开出版。其中不乏周有光、周退密、南怀瑾、霍松林、叶嘉莹、屠岸、陈以鸿、苏民、史鹏、戴逸、周笃文、钱绍武、范敬宜、张本义、吕君忾、陈少松、华锋等名家吟诵，对于吟诵的研究和传承，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在采录的过程中，我们切切实实感到了“抢救”二字的意义。当年我们采录过的吟诵传人，至今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已经去世。在这一项目实施过程中，我虽然挂名为项目首席专家，但是在采录中做出最重要贡献的是健顺教授，在后期整理中贡献最大的是朱立侠博士。

　　三

　　健顺教授所做的第三大贡献，是他对吟诵呕心沥血的研究。无论是学习还是传承推广吟诵，都离不开对吟诵的研究。但是，对于口耳相传数千年的吟诵之法，古人习以为常，在相关的著述里虽然有不少精彩的见解，却从来没有人做过系统的研究工作，也没有留下相关的专门著作。唐文治先生一生致力于吟诵的现代传承，教授学生，录制唱片；赵元任先生专门记录了常州吟诵十七例的乐调，但是他们没有留下有关吟诵的专门理论著作。真正对吟诵做出系统理论阐述的，当数陈少松于1997年出版的《古诗词文吟诵研究》，这是他在为南京师大学生开设吟诵课程的讲义基础之上写成的。随着新世纪吟诵传承的大力开展，才逐渐有了相关著作的相继问世。由于吟诵培训的展开，健顺逐渐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吟诵教学方法。他把这些结合起来，编写了一系列培训教材，如《我爱吟诵》《经典吟诵》系列课程，包括《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朱子家训》《增广贤文》《孝经》《声律启蒙》《龙文鞭影》《诗经选》《论语》《大学》《中庸》《周易系辞》，编写了《吟诵教学法》《小学生的吟诵课》《中学生的吟诵课》《中华经典诵读吟诵指南》等。

　　健顺的代表性著作是《普通话吟诵教程》和《吟诵概论：中华传统读书法》，分别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18和2019年出版。在这两部书里，他系统地阐述了自己的吟诵理论。他在全国各地吟诵采录的基础上，认真思考了吟诵的方言与普通话的关系。他认为，中国古代虽然各地方言不同，但是从先秦时代各地的交流就开始使用“雅言”。而作为读书之法的吟诵，虽然全国各地都带有方言的特点，但是它们所采用的从来都不是地道的方言，而是带有方言特色的雅言，他把这称之为“吟诵的雅言传统”。这就很好地解决了方言吟诵和普通话吟诵的关系，为我们传承方言吟诵，同时推广普通话吟诵，从学理上铺平了道路。他在长期的吟诵教学实践中，根据不同的文体，提出了吟诵“九法”，即“依字行腔、以义行调、入短韵长、平长仄短、平低仄高、模进对称、虚实重长、文读语音、腔音唱法”。他揭示了吟诵中的“音—义关系”“音—诗关系”“音—乐关系”，解释了吟诵在中国文化中出现的合理性和必然性，从学理上回答了古诗文为什么要吟诵，吟诵“九法”的要义。反过来，也从吟诵的角度，启发我们重新认识中国古代的语言、文学和音乐的民族特色，认识吟诵在文学、语言学、音乐学、教育学等方面的重大价值。

　　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健顺就这样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他所热爱的吟诵事业里。“兴废继绝，责在我辈”，这是他的名言，他就带着这样强烈的使命感来做他的事业。健顺教授的去世，是吟诵学界的一个重大损失。他是当代开创普通话吟诵教育方法的第一人。他亲手开创的吟诵事业才刚刚起步，怎不令人痛心。今天，我带着极度痛苦的心情来写这篇文字，他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2026年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