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读《上架集》,仍能从那些隽永的案头里读到画家的灵性。砚台、毛笔、旧书,皆古雅可爱。
日益与日损

近日收到《上架集》,怀一作画,随寓为文,读来饶有兴味。
与怀一先生相识大约是在十五六年前了,常随朋友到他的“二月书坊”闲坐,记得那个名叫红梅的厨娘,做的一手好菜。屋内陈设极文雅,角落里有梅瓶,插着旁逸斜出的梅花。阳台上植竹,翠色入目,令人欢喜。如今回忆起来,似真似幻,叫人怀疑是怀一画里镜像,极平淡,极绚烂。
初次欣赏怀一先生的画,惊为天人。感觉作者是位穿越过来的古人,且大概率是位僧人,画里藏有禅的机锋,给人某种启示,然而你却说不清究悟到了什么。又猜,作者该是有某种程度的精神洁癖,下笔简洁清爽,留白处如雪后大地。
如今读《上架集》,仍能从那些隽永的案头里读到画家的灵性。砚台、毛笔、旧书,皆古雅可爱。怀一喜欢金农,继承了他的文气与才情,能于平淡中见奇,创造出独有的图式。紫茄子、白茄子,葡萄粒被摘掉后留下的枝蒂,墨色山野中行走的黑牛……都是怀一的创造。看似不经意,背后却是超出常人的学养与见地。
笔墨不撒谎,正是中国画的魅力所在。一柄团扇,画女子衣衫,不敷色,纯粹的水墨。这也是奇。随寓先生的文中写:“观怀一先生的静物,其实画的是人物;观衣纹,又会想到他的山水。”再回头看那衣衫纹理,真有大山大水的苍茫感。怀一先生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一般人读不到这一层。
黄山雾大,一根极细的线条,挂一个吊厢,里头一个小人,坐着索道在高处漫游。我猜是自画像。若非有亲身体验,难以构思出这般样貌的黄山。一旁,随寓先生的文章《走钢丝》,写的是杨维桢书法,独辟蹊径,洋洋洒洒,说杨“几乎探到了法度的边缘、张力的极限。他走的,是最细的一根钢丝绳”。同一根钢丝,一面谈画,一面论书,二者所指,若即若离,却都是笔墨意趣。《案上虫屏》是二人合作的艺术。几折屏风,一实一虚两只草虫,是怀一先生画风。随寓擅书,便在留白处作书,他自己说,是“草屑铺地,荒唐满纸”,在我看来,满纸是法度与率性、古朴与流动的平衡之美。
想起来,我曾给怀一先生编过书稿,对他的文字很是喜欢。感觉文字在他手里,俏皮灵动,言有尽、意无穷,时不时就能戳中你。十几年前出版的《年度》,是他的书画随笔集,厚厚一本,只一年的跨度,当年的勤奋程度令人咋舌。如果不画画,他能当一个好作家。这一点,也像金农。
来到眼下,怀一先生好像沉默的时候更多了。所思所想,皆在画里。却有随寓先生来作文,比起他自己的随笔,又是另一番气象。我感觉,怀一先生正走在为道日损的路上,而随寓先生的文字,又将他损减的部分增益了。这一来一回,便令读者见到了更大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