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莉以身体收摄了她在莫力达瓦的一切生活,然后把心之所忆、眼之所观、耳之所听、胃之所好通通转化为文字,最终在“笔下还乡”中成功地建造了自己“永远的家”。
苏莉:写一封献给故乡的美丽情书

我想,如果没有苏莉,知道莫力达瓦这个地方的人只会更少。说老实话,在没有读《生于莫力达瓦》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苏莉是谁,也根本不知道莫力达瓦位于何处。
莫力达瓦,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全名叫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常被简称为莫力达瓦或莫旗。而苏莉,正出生于莫旗政府所在地——尼尔基小镇,“苏莉”是作者达斡尔族名字——苏都日·莉的缩写。《生于莫力达瓦》是作者献给自己故乡、自己民族的礼物,作者把三十多年间自己对故乡的种种书写汇聚在一起,以求带给读者一个完整的莫力达瓦印象,深情且真实,质朴而有力。作者自言:“莫力达瓦塑造了我的胃,我的性格,我的血肉,我的灵魂。”毫无疑问,作者是莫力达瓦当之无愧的女儿,而且是最出色的女儿之一。因为对于这个没有文字的民族来说,最美的礼物,无过于用文字编织而成的情书。
苏莉说:“莫力达瓦,我将在这个名上建造我永远的家。”毫无疑问,苏莉完全实现了这个愿望。甚至,她不但建造了自己永远的家,而且也帮助族人建造了永远的家,并且把这个家装饰得美轮美奂。达斡尔族没有文字,关于民族的记忆之前只能诉诸口口相传的民族语言,但语言在流传中必定会有偏差甚至会被逐渐遗忘。于是汉字便成了苏莉建造达斡尔族记忆阁楼的砖瓦。
似乎很多作家对故乡的更深理解都需要经历“出走—回归”的过程。年少时,总想着出去看看,但当真正远离了故乡,才发现自己的生命早已植根于故乡,于是又转过头来回望故乡。苏莉同样经历了这个过程,只是相较于其他人,她的故乡更需要她。苏莉在行文中常常会追溯达斡尔族的历史(达斡尔族的起源、迁徙、荣耀),但她写得最多的还是生活在莫力达瓦的达斡尔族人。莫力达瓦位于大兴安岭东麓,嫩江右岸。苏莉对纳文慕仁(达斡尔语,即嫩江)感情颇深,她记述了这条大江的美丽、凶狠及它带给族人的欢乐与悲痛。这率性而为的大江塑造了苏莉对生命最原初的认知,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全书开篇正是从《美丽江河》写起,然后串联起作者在这方土地上的种种回忆。
达斡尔语,便是故乡儿女最容易走进故乡的方式:达日德(当地叫悠车,即摇篮,每一个达斡尔族人一出生就睡在用稠李子树做的摇篮中)、哈尼卡(达斡尔传统的纸偶艺术,达斡尔女孩子的“芭比娃娃”)、坤密勒(在汉语中称柳蒿芽,达斡尔人最先发现了其食用价值)、巴勒提乌图莫(达斡尔人对带苏籽的饼子的称呼,他们非常喜欢吃苏籽饼)……这些用达斡尔语称呼的东西当然很好地体现了他们的喜好,但这并非全部。比如,他们这个民族也酷爱芸豆和奶食。他们把芸豆放进所有的米和菜里,此即苏莉所说的“可以食无肉,不可饭无豆”。牛奶对于汉族人似乎只是一种饮品,而对他们而言,牛奶更是他们的菜和佐饭的调味品。
正是通过对达斡尔族种种历史与风俗的回忆与描摹,苏莉建造了融个体生命与民族情怀为一体的“家”。她为达斡尔族代言,为达斡尔族欢呼,她想在重建民族自信中守护好自己民族的根底。但苏莉反对狭隘的民族主义,她看到很多东西是在各民族互相包容、互相融合的过程中形成的,于是她也描绘了生活在莫旗所有民族的生活。《肠胃养成记》一文就鲜明地体现了各民族之间的交融,达斡尔族和汉族、朝鲜族等互相学习对方的美食,“吃都吃在一起了,还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呢”。这样写出来的莫力达瓦,就可以唤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民族的共同回忆:如何取暖,如何洗澡,如何腌咸菜酸菜,如何过春节、中秋这些共同的节日……苏莉以身体收摄了她在莫力达瓦的一切生活,然后把心之所忆、眼之所观、耳之所听、胃之所好通通转化为文字,最终在“笔下还乡”中成功地建造了自己“永远的家”,同时也为达斡尔族的后人、为莫力达瓦的乡亲留下了回家的“路标”。
苏莉的写作,基本围绕着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的日常生活展开。相较于男性作家,她的写作明显更贴近生活。而这颗敏感的心灵,首先体现在对各种细微情感的精准捕捉。她既能捕捉到自己童年时的各种纯真,又能捕捉到自己在成长过程中所遭遇的种种惶惑、焦灼、挣扎、寂寞。尤其是那些描写自己亲人的文字,读之常常让人心底一颤。她写出了奶奶的淳朴,写出了母亲的坚强与包容,写出了父亲的分裂。她对母亲与牛那种亲密情感的挖掘、对父母情感波折的白描、对自己心中父女之情的剖析,种种隐秘的情感全被她这颗敏感的心灵感知。她还写了自己的姑姑、表舅、姐姐等,她把种种美好的、痛苦的甚至有些无法命名的情感全都精妙呈现。
于苏莉而言,这颗心灵除了面对生活中具体的人和物,还需要面对自己的写作。在书的结尾处《心灵走过的道路》一文中,她坦言自己的少产,坦言自己的异质,坦言自己的无足轻重,但却对自己出自真实情感与生命、出自本心与个性的写作充满了信心。因为她认识到自己的写作无关乎潮流,无关乎荣誉,只关乎心灵,只关乎故乡。基于这颗敏感的心灵,苏莉对生活进行了细腻观察,最终发现了万物本来的样子。更难能可贵的是,它与万物实现了相互激活。
苏莉的写作,没有宏大叙事,她着迷于写那些琐碎但充满生机的东西。写童年的各种游戏(钓鱼、滚冰、玩风筝等),写火(在她的笔下,豆秸、木柈子、牛粪等生火材料纷纷登场),写各种吃的(柳蒿芽、山丁子、豆饼等)……全是烟火人间的事情。日常的东西看似好写,但如何写出彩却并非易事,人人心中好像都有那么个印象,但想写的时候却发现要么无从下笔要么写出来的文章了无生趣。而苏莉基于对日常生活的敏锐观察,让众事物得以恰当地呈现其本来面目。这是苏莉对万物的激活。反过来,万物也激活了苏莉。婚后的苏莉,生活中各种琐事不断,丈夫更是患了重病需要常年透析,日子过得相当艰难。正是在书写中,她经由万物回到自己,心灵变得愈发坚强。她的笔下没有抱怨,而是充满了对世间万物深沉的爱。这种态度,支撑了她度过那些艰难岁月,让她的生活变得更加积极而丰盈。
苏莉的散文既具有好的民族文学作品所应具备的“真正从骨头缝里渗透出的民族素质”,又具有好的文学作品所应承载的“对永恒价值的追寻”。苏莉在这两个方面有相当的自觉,她的作品值得被更多的人看见。苏莉不仅是莫力达瓦的女儿,更是生活的女儿,而生活属于我们每一个人。因此,苏莉的散文必将属于所有热爱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