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5日 Wed

以对话为诗

  

——说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25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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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2月25日 Wed
2026年02月25日

以对话为诗

  

——说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

  诗人韩愈(768-824)最喜欢打破常规花样翻新,其主要手段是“以文为诗”。他的这篇《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以对话为诗,这个办法是从“文”那边移植过来的,辞赋中即多用此法。

  这首诗层次分明,由三个段落构成:首先是开头的六句,介绍基本背景,说是八月十五晚上,自己同张功曹两人一起在水边月下对酌;以下十八句是张的诉苦之辞;说自己被贬谪到南方近海的瘴疠之乡,受尽了难忍之罪,现在虽然大赦天下,我仍然不能回到中原,却被打发到荆蛮之地来了;最后五句是诗人对他的劝慰,韩愈说,我们的种种不幸都是命中注定的,不如不谈这些,还是来欣赏一年之中最明亮的月光,痛痛快快地饮酒吧。

  原来是两位不幸的小官在此交流感慨,借酒浇愁。

  张功曹名署(758?-817?),行十一,韩愈诗文中屡见其人,此公比韩愈年长,他去世后,韩愈为作《唐故河南令张君墓志铭》,略云:“君讳署,字某,河间人……君方质有气,形貌魁硕,长于文词。以进士举博学鸿词,为校书郎。自京兆武功尉拜监察御史,为幸臣所谗,与同辈韩愈、李方叔三人俱为县令南方。二年,逢恩俱徙掾江陵。”志文之末又提到“愈前与君为御史被谗,俱为县令南方者也”。可知韩愈与张署两度为同僚(监察御史、江陵掾),又是患难之交。原来他们在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冬遭到贬谪,同时被免去监察御史,打发到南方蛮荒之地去当县官,张署为郴州临武(今属湖南)县令,韩愈为连州阳山(今属广东)县令;一年多以后德宗崩,顺宗继立,大赦天下,张、韩二人也得到宽大处理,分别走出临武、阳山,重新安排到江陵府去任职,张为功曹参军,韩为法曹参军。韩愈的《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即作于贞元二十一年(805)八月他们在郴州会合之时。

  江陵是一座著名的城市,也比较靠近中原,但在当年的观念里仍属荆蛮之地,张、韩二人未能如预计的那样复回首都(大赦的措施有“迁者追回”这一条),参军的级别也太低了——他们的遭遇比情况类似的“同时辈流”差老远,令人非常失望。当时有州(相当于现在的地级市)一级的官员(州家)为他们说话,提出应有更好一点的安排,但是被道(相当于现在的省)里的主官(使家)压住了,终于只能到江陵去当府掾。

  年纪较长的张署大吐苦水,回顾说他那贬谪之地的气候和饮食都非常之糟糕,潮湿腥臊,又多有毒蛇、猩猩和鼯鼠一类可怕的动物。他的措辞酸苦,听来令人泪下。年纪越大越容易悲观。事实上阳山比临武更偏僻,广东的饮食也更加令人不习惯(韩愈后来说那里的所谓美食“莫不可叹惊”,见于他的《初南食貽元十八协律》诗)。韩愈听了张署的一席话以后没有跟着诉苦发牢骚,而用天命论来劝慰对方——他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

  诗的题目是《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而实际上韩愈赠言甚少,且苍白无力,诗中把张署的话记录得很详细很生动,可见他完全认同对方的牢骚,只是不必来火上浇油,于是表现出灭火的姿态。他们二人其实是难兄难弟,一边共喝苦酒,一边泪如雨下。

  张署的诗,现在可以看到一首在临武时写的《赠韩退之》:“九疑峰畔二江前,恋阙思乡日抵年。白简趋朝曾并命,苍梧左宦一联翩。鲛人远泛渔舟水,鵩鸟闲飞露里天。涣汗几时流率土,扁舟西下共归田。”对此韩愈有诗作答:“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筼筜竞长纤纤笋,踯躅闲开艳艳花。未报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此诗在韩愈的集子里题作《答张十一功曹》,“功曹”二字当为后来所加,这时张署还是临武县令,而非江陵府功曹,而韩愈也还在阳山担任县令。一赠一答都是七律,彼此的生活状态不可能写得太具体,而情绪的低沉分明可见。张对官场相当失望,说将来要回老家去种田,韩愈的态度似乎积极一点,说是将来还要报答君恩,不能就死在这里,他到底比较年轻,而其牢骚也很强烈——他说读到来诗以后,头发就陡然白了许多,自己也在走向衰老和死亡啊,只是不知道将来死于何处。“斗觉霜毛一半加”这一句很有表现力,韩愈当时才三十多岁,却已经在谈论“霜毛”和“死所”了!

  前人评说《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有这样的意见:“一篇古文章法。前叙;中间以正意苦语重语作宾……收,应起,笔力转换。”(《昭昧詹言》卷十二)其实从艺术效果来看,中间的那些苦语乃是全诗的重点和亮点,收束处的几句不过是故作达观,稍稍改善一下气氛而已。韩愈写此诗,主要的目的其实仍在发牢骚,无非是委婉曲折一点罢了,不然何以将那些苦语写得那样充分?

  在对话模式的文本中,作者的本意有时并不在“主”而在“宾”,作品的客观效果就尤其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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