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对汉赋中古文奇字的批评
汉赋中大量古文奇字的运用,构成后人阅读的首要障碍,宋代以降学者对此多有讨论。这些批评与争议反映了不同时代、不同学术背景下学者的文学观与价值取向。
一、士大夫不识古字之过
阅读汉赋,第一个障碍就是文字难懂。汉赋中使用大量的古文奇字,十分考验读者的学识和耐心。宋代孙觌在《切韵类例序》中讲述了自己少时阅读司马相如《上林赋》的经历:
余少时读司马相如《上林赋》,间遇古字,读之不通。始得颜师古音义,从老先生问焉,累数十日而后能一赋。于是喟然叹曰:儒者之学,自六艺百家史氏之籍、笺疏之书,无不学也,河图、洛书、山鑱、冢刻、方言、地志、浮屠、老子之言,无不记也,相如奏赋夸苑囿之大,固无鬼冢神林万里海外荒怪诞幻不经之说,尚书给札,受一日之作,固无《二京》《三都》覃思十年雕琢肝肾之奇。赋奏,天子一见大说,固无金华露门诸儒进读摘句分章之助,而流传数百岁后。班孟坚删取其要,颜师古为之训解,学者读之往往不通,此六书、韵学之废,而士大夫不识古字之过也。
孙觌直接阅读《上林赋》原文,遇上古字,读不通。于是找到《汉书》颜师古注释的音义,但依旧不能完全读懂,还要向老先生请教。花费几十天的时间才能读完一篇赋。
据《史记》记载,《上林赋》“奏之天子,天子大悦”,天子以司马相如为郎。这说明汉武帝是读懂了《上林赋》。但问题是儒者读了那么多书,还苦于看不懂司马相如的赋,而汉武帝作为帝王,读书时间有限,却能迅速理解赋文,这让孙觌感到很疑惑,当时汉武帝身边也没用“金华露门诸儒进读摘句分章之助”,怎么就读懂了呢?对于这个问题,历史上有疑惑的不只是孙觌一人。清代姚文燮在《通雅序》一文中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司马长卿作赋,奇丽沈博,读者仓卒不知其意思所在。吾不知武帝诵之,何以飘飘有凌云意也?大抵汉去古未远,其发言藴藉之深,字句之奥,风尚以然,上至人主,下逮细民,皆习之以为迩谈。是故一闻即悟,所谓古人之俗语即雅言是也。后世风气浅薄,文字随之,方言里谚,渐染既久,习而便之。而于典谟载籍之文,少所见,多所怪,反视为古文奇字,非训诂不通。俗学日深,雅道日芜,可胜叹哉!
姚文燮认为,上古时期并没有俚语,上古所谓的“俚语”,其实都是雅正的语言。大概汉朝距离上古不算久远,当时人们的言辞蕴含深意、字句古奥,这是普遍的风尚习俗。上至君主,下到平民,都习惯了这种表达方式,将其当作日常言谈。因此一听就能领悟。姚文燮的观点虽然包含了对语言演变规律的深刻洞察,但由于时代和方法的局限,得出了片面的结论。从上古时期开始,随着社会分工和阶层分化的出现,雅言与俚语就已经并存。汉武帝读赋,之所以能够理解,其中一个原因是,赋中一些字词含义在汉代属于常用义,不论这些字词是来自雅言或俚语。
时代不同,词汇在演变过程中,新义不断产生,很多旧义也逐渐被人所遗忘。汉赋中不少字词的含义,在后代就极少使用,这样也就导致后人难以读懂,即使并非冷僻的字词。至于生僻字词,远超一般人的阅读范围,自然就更不易读懂。
南宋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上记载,北宋晏殊尝进《牡丹诗表》云“布在密清之囿”,晏殊使用张衡《东京赋》中的“密清”二字,人多不懂为何义,盖用《东京赋》中语:“京室密清,罔有不韪。”
南宋王应麟《困学纪闻》卷一九记载,宋孝宗时省试《人主之势重万钧赋》,第一联有用“洪钟”二字者,考官哂之,不懂这是《西京赋》中的词汇。幸亏洪迈学识渊博,知道考生所用“洪钟”二字,来自张衡的《西京赋》“洪钟万钧”。认为“此必该洽之士”,于是录取了这位考生。
释居简《跋大参楼攻媿论征侨帖》记载,南宋楼钥生于故家,接中朝文雅,博极群书,识古文奇字,还是不知“征侨”二字出处。浙江余姚龙泉寺唤仙阁,旧题有“征侨”二字,有人询问楼钥,回帖云“终未见二字所出”,岂未见相如、子云赋乎?
“密清”“洪钟”“征侨”,单个看都不是什么生僻字,但作为词汇使用,一般读者就不知为何义了,说明这几个词汇在宋代已经很少被使用,这也就大大增加了阅读汉赋的难度。
对于后人读不懂汉赋的原因,孙觌认为是“六书、韵学之废,而士大夫不识古字之过”,也就是说士大夫不懂小学,不明文字、音韵、训诂之学。孙觌的观点很有代表性。
宋人王楙认为汉武帝能读司马相如之赋,是懂古字之学,其《野客丛书》卷三曰:
仆怪司马相如赋,其间古字聱牙,殆不可读,而当时天子,一见大悦,则知当时君臣素明古字之学。后世士大夫读书作文,趣了目前,他不甚求解,所谓古字之学,漫不复传,往往以为不急之务,而不知有不识字之诮。
清代洪亮吉《北江诗话》卷一曰:
汉文人无不识字,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扬雄作《训纂篇》是矣。隋、唐以来,即学者亦不甚识字,曹宪注《广雅》以“𩚳”为“饼”,颜师古注《汉书》以“汶”为“洨”是矣。
曹宪、颜师古都被批评“不甚识字”,可见“识字”的标准很高。若以洪亮吉的标准而论,恐怕汉武帝的“识字”水平很难说是“当时君臣素明古字之学”。
总之,孙觌、王楙、姚文燮诸位将后人读不懂汉赋归结为不懂小学,目的也就是倡导士大夫读书人重视小学。这在一定程度上,对于促进语言文字的研究是有益的。但是,更多的读者,学习所谓古字之学,为的是有利于文章写作,而不是学术研究。明代邵经邦《艺苑玄机》曰:
如今人先不理会字学,不能有这许多连绵形容字样,所以出手都成俗笔。扬雄、左思何等字学,《三都》《两京》何等胸襟!李、杜、韩、柳集中亦有赋,便不足观。《文选》内《籍田》《雪》《月》等赋,将与汉赋比,亦各不同,何况今世以后乎!
邵经邦直接点出了学习文字学的好处,可以学会“许多连绵形容字样”,目的非常实用。清代章学诚《报谢文学》曰:
古人学问、文章出于一,后世多不能兼。《文选》扬、马诸赋,非通《尔雅》、善小学不能为之。后代辞章之家,多疏阔于经训。
章学诚说辞章家不通小学,意图也是让辞章家重新关注小学,回到古人学问、文章出于一的状态。在读者眼中十分苦恼的古文奇字,在作者眼中,却是值得学习模仿的榜样。清代田雯《古欢堂集·杂著》卷一曰:
奇字亦前人所常用,而于古体最宜,不知者诵以为怪。嗟夫!诗文固不必怪也。然班、马等赋,所以使人嵬眼澒耳者,政由时出奇字以衬复之。方今文章尚古,吾党之士,独不欲访子云之亭,而熏班、马之香欤?
田雯强调奇字有独特艺术魅力。田雯读书抉拾字句,有餖飣之目,癖好新异,老而愈怪。“嵬眼澒耳”四字就是来自唐代樊宗师以难读著称的《绛守居园池记》。田雯倡导大家在写作中学习司马迁、班固、扬雄等人的赋作,当然,主要是学习其中的古文奇字,以新人耳目。
二、世安用此
孙觌读司马相如赋,苦于古字难读,但并没有否定汉赋使用奇字,而是反思后世士大夫不通小学,目的在于倡导大家学习小学。稍晚于孙觌的黄震,同样是读司马相如的赋作,阅读反应却完全不一样。《黄氏日抄》卷四六曰:
读《史记》踰月,其文往往畅达,隔千岁如觌面,斯亦奇矣!至《相如传》《游猎赋》,殆不胜闷闷。盖文所以载理,安有不关义理而可以言文者哉?往岁尝过村学堂,见为之师者,授村童书,名《小杂字》,句必四字,皆器物名,而字多隐僻,义理无关,余窃鄙之。然本其所由作,特以识器物之名,于世尚为有用。今《游猎》所赋草木禽兽,句亦四字,排比积叠,皆世所希有,怪诞不切,世安用此?又不得与《小杂字》比也。世或珍异之,何哉?此传去手,复读他传,如脱荆棘而履康庄,欣快可知。然世之好赋者,乌知不笑余不识古文奇字。顾余之所言者,理尔,他非所知。
黄震读到《史记·司马相如传》中的《游猎赋》时,烦闷不堪。他认为,文章本是用来承载道理的,哪有不关乎义理却能称得上是好文章的呢?《游猎赋》中所铺陈描写的草木禽兽,也是四字一句,排比堆叠,写的都是世间罕见的事物,怪诞而不切实际,世人哪里用得上这些内容呢?它甚至还比不上《小杂字》。可世上竟有人珍视推崇它。黄震所看重的是文章承载的理,其他的东西并不在意。将《游猎赋》与乡村蒙学读物《小杂字》对比,是对汉赋“实用价值”与“义理价值”的双重否定。
古文奇字在黄震眼中,成了无用之物。这也代表了一种对汉赋奇字的认识。宋代戴侗批判从汉代司马相如、扬雄到唐代韩愈的“用奇字”风气,认为这种做法脱离百姓、背离义理,导致文章晦涩无用。其《六书通释》曰:
司马相如、扬雄之徒,始务为奇字,辟名以夸辨博。自是以来,为文字者昧于义,短于理,而骛于辞华,苟务更名换字,以为新奇。故言天地者曰乾坤,曰堪舆,曰盖舆,曰穹壤;言日月者曰乌兔,曰羲娥,曰曜灵、望舒。凡事物之正名皆以常见厌,更为奇变,而不顾于理义,天下贸贸焉,日入于昏溃回遹,学者眩于知,妨于业,而迷于道。相如之赋,雄之《太玄》,退之《曹成王碑》,学者鲜能通其文辞。虽能通之,亦卒无所用。扬雄多识古文奇字,韩退之亦慕为之。六经,孔孟之书,未尝用奇字,而大道著焉。古之为文辞也,将以明民;今之为文辞也,覆以昏之。古之为文辞也,将以辨物;今之为文辞也,覆以眩之。
戴侗说,古人写文章,是为了让百姓明白事理;今人写文章,却用晦涩的文字使百姓糊涂。古人写文章,是为了清晰辨别事物;今人写文章,却用繁杂的辞藻使事物模糊。直接否定了古文奇字在写作中存在的价值。
元代祝尧说:
愚谓自楚《骚》已多用连绵字及双字,长卿赋用之尤多,至子云好奇字,人每载酒从问焉。故赋中全喜用奇字,十句而八九矣。厥后《灵光》《江》《海》等赋,旁搜遍索,皆以用此等字为赋体,读者苦之。然赋之为古,亦观六义所发何如尔,若夫雾縠组丽、雕虫篆刻,以从事于侈靡之辞,而不本于情,其体固已非古,况乎专尚奇难之字以为古,吾恐其益趋于辞之末,而益远于辞之本也。
祝尧认为奇难之字只是辞赋写作的细枝末节、表面形式,重要的还是以情感、义理为根本,反对在写作中使用奇难字。
明代方孝孺《与郑叔度八首》曰:
而相如与雄复慕而效之,穷幽极远,搜辑艰深之字,积累以成句,其意不过数十言,而衍为浮漫瑰怪之辞,多至于数千言,以示其博。至求其合乎道者,欲片言而不可得,其至与泽中之夫何异哉?
方孝孺从道的层面,彻底否定了司马相如与扬雄赋作的价值。“搜辑艰深之字”完全是负面的作用,无助于道理的发挥。清代理学家陆世仪说得更为直接:“《三都》《两京》是天地间第一种无用文字,即古人有用赋以讽谏者,终是讽一劝百,亦无所取。”这些基本都是站在理学的立场上所说的言论,虽然有些过激之处,完全否定了赋体文学的价值与意义,但同样深刻地指出了汉赋的一些弊病,如数千言的文章,“其意不过数十言”。
孙觌与黄震两人的阅读反应,可以说是古人阅读汉赋时,面对古文奇字的两种典型态度。以孙觌为代表的读者,认为今不如昔,后世读者学问浅薄,所以读不懂汉赋。面对困难,迎难而上,倡导士大夫读书人重新关注和学习小学。这对于提高士大夫的学问修养,提升文人的写作水平,都有积极的促进作用。以黄震为代表的读者,主要是深受理学影响的群体。他们从义理层面对汉赋进行评估,认为汉赋不能发挥大道,没有实用价值。那么,在写作中还追求使用古文奇字,就更加没有必要,也没有意义。这种反思,也能促使作者与读者更加全面地认识汉赋,深化对于汉赋价值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