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成功地表达出对某本书或某位作家的热爱时,便感到“心安理得且幸福”
博尔赫斯佚失六十年的《英美文学课》首次出版



今年是阿根廷著名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上图)去世40周年。一本新书重新挖掘了他在1966年讲授的文学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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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文学课》(Curso de literatura inglesa y norteamericana)汇集了博尔赫斯1966年在阿根廷马德普拉塔天主教大学所作的讲座。在这一年的4月至9月间,当时已经失明的作家每两个星期一次,搭乘火车,往返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和马德普拉塔海岸,每次来回行程逾800公里。为数不多的学生翘首以盼,聆听他以渊博的学识和虔诚的态度,探讨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作家、文本和文学运动,以及其他一些鲜为人知的、此前几乎没有记录的话题。
西班牙《国家报》2月2日刊文说,这些讲座资料早已失传,如今得以重见天日,全赖本书编辑玛丽埃拉·布兰科(Mariela Blanco)近乎侦探般的细致调查。布兰科是马德普拉塔国立大学和阿根廷国家科学技术研究委员会的教授兼研究员。在博尔赫斯专家赫尔曼·阿尔瓦雷斯的建议下,她开始追溯博尔赫斯在马德普拉塔的时光。“就像爱伦·坡小说《失窃的信》一样。它一直就在眼前,可我视而不见。”布兰科说,“我母亲是博尔赫斯1966年的学生。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听她说:‘我上过博尔赫斯的课。’”
找回这些讲稿并非易事。布兰科着手工作时,她母亲已经去世。大学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她找到了当年的学生——大多数是妇女——得知他们曾录下了讲座。但录音带已重复使用,其他内容覆盖了当年的课程。无人保存博尔赫斯的讲座。但她最后还是找到了宝藏:在阿根廷最南端的火地岛,一位如今已是图书管理员的学生还保留着讲座录音的文字抄本,只有第一课至今下落不明。
一项历时五年的细致修复工作随即展开。“当时的转写工作非常谨慎,保留下了博尔赫斯的口语风格和句法。”布兰科说,“但编辑工作漫长而复杂”。这俨然是一项艺术创作,旨在恢复“博尔赫斯的话语”和“他声音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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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文学课》一书收录了博尔赫斯的十堂课。他原计划在马德普拉塔作14场讲座,但不知何故,讲完第11堂,他便停止了旅行,课程也戛然而止。全书共475页,内容涵盖了从十世纪古英语叙事诗《莫尔登战役》到20世纪初的作品和作家,展现出博尔赫斯独特的阅读方式和他对书的崇敬。他声称,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都要归功于书,而不仅仅是他的文学生涯。他对学生说:“审美愉悦可以像任何愉悦一样难忘,一样强烈。”
在探讨了早期盎格鲁-撒克逊作品、乔叟和莎士比亚之后,博尔赫斯向学生们介绍了乔纳森·斯威夫特,“英国文学中最独特也最不幸的作家之一”。他还研究了塞缪尔·约翰逊和爱德华·吉本,称之为充满了思想和讽刺的“宏大作家”。进入18世纪后,他详细阐述了浪漫主义。与他的其他作品不同,他重点关注了苏格兰诗人、“第一首浪漫主义诗歌”的作者詹姆斯·麦克弗森。此人以收集并翻译方言古诗闻名,不愿被视为诗人,而仅以译者自居。他还讨论了威廉·华兹华斯——“最优秀也最糟糕英语诗歌的作者”。
谈到他挚爱的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博尔赫斯说,他认为“诗歌的艺术在于唤起期待并予以满足”(押韵需要一个相关的词),而“散文的艺术也许更难,因为它在于唤起期待,然后让它失望”。他形容GK·切斯特顿是个有才华的信徒,饱受噩梦折磨,创造出了美丽而令人不安的隐喻,如:夜晚,“一朵比世界还大的云”,以及“由眼睛组成的怪物”(指星星,或许也指一种即使看不见,也感觉被注视的原始恐惧)。
博尔赫斯分析图书和作家,勾勒出种种关联和类比,有些已见于他本人的作品,有些则从未发表,几乎统统令人叹为观止。例如,他指出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启发了罗伯特·布洛赫的小说,后者又催生出希区柯克的电影《惊魂记》。博尔赫斯还提出,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芬历险记》、拉迪亚德·吉卜林的《吉姆》和阿根廷小说家里卡多·吉拉尔德斯的《唐·塞贡多·桑布拉》之间存在着一系列亲缘关系。威廉·莫里斯与西班牙诗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的诗歌,萧伯纳与约翰·斯科特·埃里乌根纳的哲学思想亦有相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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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文学课》与博尔赫斯的其他著作颇为相似,如1965年的《中世纪日耳曼文学》、1966年的《英国文学入门》和2000年的《博尔赫斯教授》。但布兰科指出,马德普拉塔系列讲座的“语气更加亲切”,“很多次提及个人的经历”,包括轶事、旅行见闻和回忆。在概括作品情节或人物生平细节时,博尔赫斯即兴发挥,凭记忆翻译,并有意无意地“进行创造性介入”。他甚至在课堂上与学生对话,回答他们的问题,或发表评论来强调作者的发现或剖析故事。“你可以看出博尔赫斯如何努力让学生理解他,并让他的课引人入胜。”布兰科说,“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授,而是一个试图将文化上遥远的事物拉近阿根廷学生的人。”
到20世纪60年代后期,博尔赫斯已有20年的讲课经验了。他近乎病态的羞怯和对公开演讲的恐惧早已消失殆尽。由于他自己的作品要到晚年才能提供足够的收入,所以从20世纪40年代中期,他辞去市立图书馆馆员的职务后,便为维持生计所需,开始授课和演讲。
“从1949年到1955年,我们已确认博尔赫斯作了400多场讲座。”布兰科说。从那时起,准备讲稿和备课就成了博尔赫斯的主要活动之一。他做笔记、研究、反复阅读、拟定演讲提纲、四处奔波、举办讲座。布兰科领导的学术团队正在研究博尔赫斯的口头表达,将其视为他作品的核心组成部分,与他的书面创作密不可分。他讨论的主题可以展开成一篇文章,反之亦然。
作为研究成果,不久前出版的《博尔赫斯的讲话》(El habla de Borges)一书汇集了布兰科及其团队的多篇文章。她指出,在博尔赫斯的书面和口头表达背后,隐藏着另一项核心活动:阅读。“归根结底,”布兰科说,“他所有的工作似乎都可归结为一点:与听众——无论远近,无论直接还是间接——分享那些吸引他、激发他叙事中无限关系网络的阅读体验。”博尔赫斯常说,当他成功地表达出对某本书或某位作家的热爱时,便感到“心安理得且幸福”。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899年8月24日生于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1986年6月14日在瑞士日内瓦去世,享寿8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