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看成岭侧成峰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的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罗隐（833—909年），本名横，字昭谏，新城（今浙江富阳）人，晚唐时期重要的文学家和思想家。年轻时曾热衷科举考试，迫切希望金榜题名，但连考十次终不第，愤激之下乃更名。55岁时投奔镇海节度使钱镠，由此走上仕途。

　　显然与罗隐前半生的科场蹭蹬有关，他诗中一度多有讥刺公卿，抨击时弊，以及同情贫弱之词。对此，文学史家留下了若干评骘。宋人薛居正认为：罗隐“诗名于天下，尤长于咏史，然多讥讽，以故不中第。”（《旧五代史》）清人戴京曾亦云：“罗昭谏诗，言中有响，《三百篇》后颇寓讽谏之意。”（《罗昭谏集序》）古人这些说法概属中的之论，我们今天读罗隐的一些诗作，如《雪》《金钱花》《鹦鹉》《感弄猴人赐朱绂》等，仍可感受到其中包含的浓郁的讽喻色彩和尖锐的批判锋芒。

　　罗隐的七言绝句《蜂》，亦常常被后世选家和评家作为讽喻诗名篇加以推介。毫无疑问，《蜂》确实具有昭然可感的讽喻性。你看：无论平畴沃野还是崇山峻岭，只要百花绽放，风光宜人，蜜蜂总会如约而至，“葩葩华华竞采花，蜜房收课作生涯”（明人郭登诗句），它们不辞辛苦，不知倦怠，只管尽力采撷，然而一旦百花成蜜，甘甜成浆，这丰硕的劳动果实是谁在享用呢？诗人这卒章一问，一下子触及中国皇权社会相延已久的最大的不公平与不合理——劳动者的劳而无功和剥削者的不劳而获，由此完成了对那个时代普遍病象的有力一击。

　　值得关注的是，《蜂》具有严肃的主题指向，但其语言表达却偏偏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而代之以生动的形象、精妙的托比，水到渠成的夹叙夹议和独具匠心的设问与反诘。这样的诗意表达，不仅可以增添阅读的趣味和美感，而且凭借形象的直观性与能动性，无形中构成了作品内容的开放性和立体感，使读者可以凭借不同的主体条件，在想象的空间里见仁见智，各得其所。试看以下两种思路：

　　其一，“游飏下晴空，寻芳到菊丛，带声来蕊上，连影在香中。”（唐人耿湋诗句）蜜蜂在开阔的大自然间劳作，日复一日，生机勃勃，但它们自身的生命却是短暂的。据博物学家介绍：最勤劳的雌蜂在夏季一般只活20到60天，在冬季因劳动量减少而延寿，也只能活3至6个月，即使是通常所说的蜂王，其寿命最长的也不过是三五年。蜜蜂如此肯干却如此短命，也就是说，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的劳动果实自己是无法享用的。这一事实一旦放到“为谁辛苦为谁甜”的思维空间里，其只管奉献，不问收获；只利他人，不惜自己的高尚品德便豁然呈现。而一首《蜂》诗也因此增添了精神暖色与人性亮点，成为对蜜蜂和美好人性的赞美。

　　其二，“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诗中这一个“占”字，看似轻轻带过，其实有些突兀，它很容易让读者由蜜蜂的忙碌联想到人生的经营，进而发现某些人身上常见的欲望膨胀和内心贪婪。斯时，一句“为谁辛苦为谁甜”，仿佛一声惊雷，一记棒喝，让人联想起《红楼梦》中“好了歌”的唱词：“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于是，《蜂》所潜含的倡导抱朴守真，劝人尚俭节欲的警策意义，便浮现了出来。

　　或许可以这样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尽显诗的多义性和弹性美，是《蜂》最突出的特征。

　　或许有人会问：你这样解读《蜂》，千年前的罗隐会首肯吗？答曰：我们今天解读古代诗歌，并不需要以诗人曾有的主观命意为圭臬啊。接受美学认为：文学作品一旦问世，它的意义便不再局限于作者原有的认知，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读者的变化，不断地发酵和更新。换句话说，作品的意义只有在阅读过程中，才能真正延续并永存。它是作品和读者相互作用的产物，而不是隐藏在作品之中等待发现的微言大义。类似的道理，中国传统文论亦有精彩揭示，譬如，清代词学家谭献就留下过诗歌欣赏的名言：“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复堂词录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