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班牙在心中》到《人民的风席卷着我》

    ■赵振江

    十年前（2015年5月14日）,在一次诗人朋友的聚会上,大家说起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我国要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于是,我对时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的诗人吉狄马加说：“西班牙也是反法西斯战场，虽然共和国失败了，但有许多世界级的大诗人都曾亲临前线,并留下了重要诗作。我想编一本反法西斯诗选，就用聂鲁达一本诗集的标题：《西班牙在心中》。”我的想法立即得到了马加的赞同。在场的作家出版社社长葛笑政也随即表态：“赵老师，你月底交稿，请马加副主席作序，我们社七月出书，八月就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这本书的出版就这样敲定了。

    两周后就要交稿。回家后，我选定了五位诗人,立即收集他们的作品。其中聂鲁达的《西班牙在心中》，共23首，但我只译过3首，差20首，虽有人译过，我想还是亲自翻译为好。夜以继日，聚精会神，按时交稿了。

    在翻译过程中，对聂鲁达、尼古拉斯·纪廉、拉斐尔·阿尔贝蒂、米格尔·埃尔南德斯这四位诗人，自我感觉尚可，唯有对塞萨尔·巴略霍，力不从心，但他又是非译不可的。有了问题,向外国朋友请教，得到的回答往往是：“确切意思，我也不清楚，就按字面意思译吧，英文译者就是这么译的。”按字面意思译，是不得已而为之，是译者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因为如果你自己都弄不明白，如何叫读者明白呢？“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是行不通的。可先锋派艺术恰恰要追求这样的效果，所谓“让读者发挥想象力，参与创作”。巴略霍是秘鲁乃至整个拉丁美洲最具代表性的先锋派诗人。他的诗作之所以在我国得不到广泛传播，正是因为它难懂难译，用词虽不艰深，但句式灵活多变，意象又近乎诡异，加上不时影射宗教内容或古印加文化传统，使人难以捉摸。他曾两次亲临反法西斯前线，写下《西班牙，请拿开这杯苦酒》。诗集的名字如直译，应为《西班牙，让这杯离开我》。这句话在模拟《圣经》中的《马太福音》。《圣经》中是这样说的：“他（耶稣）俯伏在地祷告说:‘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在《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中亦有此话，译文大同小异）。《圣经》中的“杯”指的是耶稣即将遭受的苦难，而巴略霍所说的“杯”，显然是指西班牙人民正在遭受的苦难。这个题目，有人译为《西班牙，我饮不下这杯苦酒》《西班牙，拿开我这只苦杯吧》《西班牙，我喝不下这杯苦酒》等等。现在这个译法，无非想既关照语言的表层结构，又考虑诗句的深层含义，还要让读者容易接受。至于是否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就只能由读者来评判了。一个标题，就如此复杂，具体到每一句诗，同样如此。在此，我只想告诉读者：如果你觉得这些诗不像诗，只能怪译者的功力不够，而非巴略霍之过也。《西班牙在心中》如期面世了。2015年8月，于第十三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期间（8月26日至30日）在中国国际展览中心举行了首发式。

    弹指间，快十年了，2025年6月20日，经中国作家协会外联部副主任蒋好书博士介绍，台湾风传媒主笔兼两岸中心主任、政治大学两岸政经研究中心研究员、原乡人文化工作室执行长张钧凯先生给我发微信，希望在台湾出版《西班牙在心中》。我当即欣然同意，立即整理好电子版发给他，并重新写了《后记》，还补充了墨西哥诗人帕斯的诗作《致一位牺牲在阿拉贡前线的战友的挽歌》。钧凯先生和他的工作团队，经认真讨论，决定将书名改为《人民的风席卷着我》。他们紧锣密鼓，又精益求精。8月24日我读到了钧凯先生发的一则信息，题为《我做了一本书》。其中言道：

    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纪念日，发行商刚好在今天正式发布书讯，真是历史的巧合。这本书大概是近年来两岸民间非常难得自发的共同纪念成果，而且在扉页直接印上“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台湾光复80周年”。……编稿期间，我特地邀请台湾旅美科学家、《当世界年轻的时候：参加西班牙内战的中国人（1936-1939）》的作者倪慧如老师为台湾版作序，也非常荣幸获得以下7位老师联合正义推荐：吕正惠（清华大学、淡江大学名誉教授）、施善继（“毒苹果”诗人）、张翠容（香港新闻工作者）、黄志翔（著名编导、作家）、杨渡（著名作家、诗人）、管中闵（台湾大学前校长、“中央研究院”院士）、卢倩仪（“中央研究院”欧美研究所研究员）（依姓氏笔画排序）。书已送印了，将在9月3日胜利纪念日当天出版，也将择日举行新书发表会……希望朋友们会喜欢这份带着温情与敬意的纪念献礼！

    《人民的风席卷着我》也如期和读者见面了。9月6日，新华社驻台北记者在新华网客户端发表了题为《聂鲁达等国际诗人反法西斯诗选在台发布》的电文：……《人民的风席卷着我：聂鲁达等国际诗人反法西斯诗选》新书发布会6日在台北举行。

    马英九基金会执行长萧旭岑致辞说，这本新书给大家的启发是无穷无尽的，因为它是从文学的角度带给大家对历史、人性的反思。左翼联盟秘书长黄德北致辞说，受到台湾当局“反中”宣传的蛊惑，台湾社会部分人对于历史的了解处于混乱之中。

    大家应该站出来，将“倚美抗中”的言论扭转过来，推动台湾迎来更美好的时代。在发布会上，播放了译者应邀录制的短视频。全文如下，与大家分享：

    今年是中国抗日战争胜利，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众所周知，当年的西班牙也是反法西斯战场。全世界曾有五十四个国家的工人和进步人士为支援西班牙共和国组成国际纵队，约三万五千人，其中有100多名炎黄子孙，他们大多是侨居欧美各国的华工。周恩来、朱德和彭德怀曾送一面锦旗给这些国际纵队中的中国志愿军战士，上面写着“中西人民联合起来，打倒人类公敌——法西斯蒂！”我们所熟知的白求恩、柯棣华等国际友人就是从西班牙的反法西斯战场，辗转来华，来支援我们中国的抗日战争的。在西班牙反法西斯战场上，有一些著名诗人，他们不仅积极参与了这场保卫共和国的战争，而且创作了享誉国际诗坛的杰作。他们揭露战争的残酷，谴责法西斯暴行，歌颂伟大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精神，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十年前，为了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为了缅怀先烈，致敬英雄，以史为鉴，珍爱和平，我选译了五位著名诗人关于西班牙反法西斯战争的诗作。他们是智利的聂鲁达、秘鲁的巴略霍、古巴的尼古拉斯·纪廉、西班牙的阿尔贝蒂和米格尔·埃尔南德斯。后又想起墨西哥诗人帕斯的《致一位牺牲在阿拉贡前线的战友的挽歌》并把它放在了附录里。他们都是关心民众疾苦和人类命运的伟大诗人。书名《人民的风席卷着我》，是米格尔·埃尔南德斯一首诗的标题。

    在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的日子里，这本书能在宝岛台湾和读者见面，要衷心感谢主编张钧凯先生和他的工作团队，感谢台湾学界各位方家的鼎力支持，并衷心希望西语界同行和读者朋友们提出宝贵的批评意见。

    记得聂鲁达在他的回忆录中说：“当法西斯的第一批子弹射中西班牙的六弦琴，流出来的不是音符，而是鲜血。”西班牙反法西斯战争虽未取得最终胜利，但烈士们的鲜血不会白流，国际纵队的伟大精神，人们会永远铭记。值此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之际，谨以这本诗集向全世界的反法西斯战士表示崇高的敬意，愿反抗强暴、维护正义、捍卫和平的旗帜高高飘扬，永远飘扬。谢谢大家。

    （作者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