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国
1988年,我从河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考上河北师范学院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研究生。导师夏传才先生时年64岁,以诗经学研究为主,旁涉古代文论、现代文学、外国文学,视野开阔,交游广泛。他也是一位作家,学术研究之外,还进行古体诗词的写作、推广和诗词协会的组织工作。他以乐于帮助基层作者特别是年轻作者享誉学界。跟他学习3年,后来留校任教6年,在他身边耳闻目濡,对我的职业和人生都有极大影响。
先生16岁就在《解放日报》发表了长诗《在北方》。1983年成为教授,并以极大热情投身《诗经》研究,在已有2000多年经学研究史的基础上,寻找学术空白,《诗经研究史概要》《诗经的语言艺术》两书展现了他的创新意识,也奠定了他的学术地位。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创新贯穿始终,比如,上世纪80年代,朦胧诗开始含苞待放却无定论之时,他主编的《河北师范学院学报》以整整一期规模为朦胧诗鼓与呼,推动朦胧诗的研讨和传播,显示了一个编辑家过人的胆识和见解,使一个地方学术期刊名声大噪、影响日远,此后名家聚汇于此,成就了一段辉煌。他还在学报上开设“学苑新芽”栏目,为青年学生保驾护航,发表他们也许并不成熟但偶有一得的论文,开启他们的研究之路,鼓励和培养他们的研究热情,许多人由此走上了学者之路。也是在同一时间段,他联合河北青年干部学院发起成立河北刊授学院,在知识相对薄弱、青年求学欲望强烈而途径较少的背景下,极好地解决了理想和现实的矛盾,使大量的年轻人学有所成,拿到了文凭,走上了比较满意的工作岗位。这在当时也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收获了很好的社会影响。1993年,他牵头成立了中国诗经学会,被选为首任会长,推动和组织对这部文化元典的系统研究,使这一显学重回人们视野,再次成为热门话题。在他强大组织力和影响力的双重作用下,诗经研究跨出国门,成为国际汉学研究的重要课题,日本诗经学会、韩国诗经学会先后成立,国际交流频繁开展,每两年一届的《诗经》国际学术研讨会吸引超过500人到会,其中国际友人超过百人,促进了中华文化的传播和影响,彰显了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研究者的责任与担当。
1997年11月1日,我踏入出版的大门,先生送来祝福,并嘱咐我一定要秉持渡人渡己的心态尽力帮助有出版需求的人,在关注名家名作的同时,更要成全基层作者的作家梦。我从当编辑之日起,就按照先生的叮嘱,注意挖掘民间写作高人,帮助不少人推出了处女作,成为名副其实的作家。这些人,学历较低,语言文字水平有限,需要从文字到表达的多方指导,还需要阅读书目的开列,我总是不厌其烦地一一沟通,使我的职业自豪感持续增加。我虽然在学术上离先生的成就越来越远,但在编辑这重身份上,自我感觉与他越来越接近。如今我退休了,拿起笔重归学术和写作队伍,是想人生余年在精神上能够离先生近一点儿,更近一点儿。
做了编辑之后,策划和约请作者是工作的核心部分,特别是核心作者对一个编辑的职业生涯尤为重要。核心作者是指影响力能覆盖某一领域的顶尖人物,能帮助编辑实现策划意图,在选题、作者、媒体、获奖等诸多方面都带来正向效果。我的核心作者有民间文学领军人物祁连休,北大教授易杰雄,外国文学专家、作家陈众议,著名诗人大解,著名作家李浩,报告文学评论家、作家李朝全等,夏师当然更是核心中的核心。他主编的《诗经学大辞典》、“国际汉学诗经学丛书”“建安文学全书”以及创作的《廉政反腐名诗名文注释时评》均为填补空白之作,由我编辑和组织出版后,获得了很好的社会效益,助我成就职业的圆满。
2017年春节,我回老家看望父母,初六回到石家庄。初七早上登门给夏师拜年。敲了几次门都没有反应,便给与他同住照顾他起居的夏凤姐打电话。夏凤姐说,他住在河北省人民医院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一边谴责自己一边往医院赶。走进病房,发现夏师头戴氧气罩,脸色苍白。他示意我坐在他床边,一下就握住了我的手。我简单问了几句他的情况,他用手扯下氧气罩,让我帮他坐了起来,喘着气问我那套“国际汉学诗经学”啥时候能出版。这套书学术性很强,已经加工了很长时间了,出版还需要时间,我便安慰他说:“您不用挂念,很快就出来了。”他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我心里多少也是一些安慰。一个94岁老人,用只争朝夕的状态,满怀热情地投入到学术研究之中,时刻牵挂着研究著作的问世,令我这个后来者感慨良多。2017年2月7日,夏师辞世,留下了一个遗憾,也给我的职业生涯留下了一个难以弥补的遗憾。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夏师以他的言传身教践行了老师的职责,也助我成就了职业的圆满和丰盈的人生。夏师去世快8年了,一直想写篇文章表达心中的思念和感激之情,但每每又下笔难言,不能成文。您如一座闪光的航标,指引我走在正确的人生轨道。永远怀念与您的桌边畅叙,永远怀念你我无尽的师生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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