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
16世纪末期,欧洲社会的发展,科学的进步,经济的繁荣,物质的充裕,促使人们越来越追求华丽、繁缛的视觉感受与感官刺激。最初,在反宗教改革的意大利,产生了打破文艺复兴时期严肃、含蓄和均衡的风格,开始崇尚豪华和气派,注重强烈情感表达,体现热烈紧张气氛,追求动人心魄的艺术效果,在欧洲诞生了一个奢华无比、绚烂绮丽的时代——巴洛克。
巴洛克艺术发展的巅峰是17世纪的法国,但“巴洛克”这个称谓,最早起源于葡萄牙语barroco一词,意思是有瑕疵、畸形的珍珠,之后逐步引申为复杂、奇异、魔法甚至过度的装饰。巴洛克时期艺术的特点,首先是豪华,第二是激情,第三是运动感,第四是追求空间感与立体感,再者,便是具有浓重的宗教色彩。
我们现在去欧洲或拉美的一些国家,看到巴洛克时期的建筑或艺术,最直观的视觉体验就是复杂繁缛,奢华富贵,把能装饰的几何图案或动植物元素,都尽可能地赋予在建筑空间中,再往下就发展出了更加细腻、精致、轻快,甚至女性化的洛可可风。巴洛克建筑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就是意大利罗马的耶稣会教堂、圣彼得广场,德国巴伐利亚的十四圣徒大教堂,法国巴黎的凡尔赛宫,俄罗斯圣彼得堡的叶卡捷琳娜宫等。
当我们走进云冈石窟中期的洞窟时,一定会被它色彩绚烂、雕饰富丽、气势豪奢、工艺精湛的场景所震撼。巴洛克艺术诞生于公元16世纪,云冈石窟开凿于公元5世纪,我称这时期的云冈为领先西方1100年的东方巴洛克。
云冈这时期洞窟的开凿,反映了北魏王朝的宫廷审美、皇室趣味以及国家实力,极尽奢华与磅礴。首先是国家最高统治者——冯太后与孝文帝——的个人意志;其次,调动了全国工艺技巧最高超的能工巧匠参与设计,进行施工;再次,在资金保障、物资供给等方面,倾国家之力予以支持,才有这穷诸巧丽,骇动人神的云冈辉煌美景。
梁思成在《为什么要研究中国古代之佛教石窟造像》中写道:
云冈的石窟有若干庞大卓异者,有些带有前廊,窟殿中心通常有一中央塔柱,是印度“支提”的中式翻版,为中国石窟模仿的蓝本。我们在此发现了“希腊—佛教”的元素相互掺杂。有些柱上坐斗甚至如同爱奥尼克式卷纹的柱头,而中国本土的斗拱灵活地变形为波斯“双牛”的兽形柱头母题,然建筑物大体仍为中式。我们从这些石窟里采得北魏木构建筑的大量资料,这段时期迄今尚实际遗例。中国各地后世出现了大量石窟,除了太原附近的天龙山石窟以外,无一如这些早期石窟般具有如此丰富的建筑处理细节。
梁思成的《中国雕塑史》一书,南北朝篇章中,写道:
云冈雕刻,其源本来自西域,乃无疑义。然传入中国之后,遇中国周秦两汉以来汉民族之传统样式,乃从与消化合冶于一炉。其后更经法显与其他高僧之留学印度,商务上与印度之交通,故受印度影响益深而进步益甚。云冈初凿虽在北魏,然其规模之大,技巧之精,非一朝一夕所养成也。
云冈雕饰中如环绕之茛苕叶(Acanthus),飞天手中所挽花圈,皆希腊所来,所稍异者唯希腊花圈为花与叶编成,而我则用宝珠贵石穿成耳。顶棚上大莲花及其四周飞绕之飞天,亦为北印中印本有。又如半八角拱龛以不等边四角形为周饰,为健陀罗所常见,而浮雕塔顶之相轮,则纯粹印式之崒堵波也。尤有趣者,如古式爱奥尼克式柱首,及莲花瓣,则皆印译之希腊原本也。此外西方雕饰不胜枚举,不赘。
不唯雕饰为然也,即雕饰间无数之神像亦多可考其西方本源者,其尤显者为佛籁洞拱门两旁金刚手执之三叉武器,及其上在东之三面八臂之湿婆天像,手执葡萄、弓、日等骑于牛上。其西之毗纽天像,五面六臂,骑金翅鸟,手执鸡、弓、日月等,鸟口含珠。即此二者已可作云冈石窟西源之证矣。
第9、10窟前有5根巨大的石柱,石柱的台座,虽风化严重,但风格有希腊古典雕塑基座的影子,也受犍陀罗的影响。窟中有很多古希腊式、柯林斯式、奥尼亚式柱头的装饰,还有一些小短柱支托波斯样式的对兽形柱头,以及古印度“元宝式”柱头,这些都是具有鲜明的遥远异域风格的艺术元素。
云冈中期洞窟装饰有各类络绳纹、莲瓣纹、蕃莲纹、忍冬纹等,犹以忍冬纹内容最为丰富,有单叶忍冬纹、波形忍冬纹、桃形忍冬纹、锁状忍冬纹、缠枝环形忍冬纹等,这些图案被频繁使用。忍冬纹的原型,是原产自中东、西亚的椰枣和棕榈等热带、亚热带植物,经过艺术家的提炼、设计与创造,将其转化为花叶连绵、俯仰生姿、富有鲜明节奏感的优美“忍冬纹”装饰图案。
第7、8窟是云冈石窟继昙曜五窟第一期工程后最早营建的洞窟,也是云冈的第一组双窟,他们一改云冈初期昙曜五窟马蹄型、穹窿顶大像窟的开窟形式,而转变为开凿前室和主室、中间通过甬道连接的佛殿窟,这种前、主室分别呈方形设计的石窟结构,在我国境内,最早出现于新疆拜城地区的克孜尔石窟。
云冈中期的石窟,也从大像窟那种,在有限的空间,高大威猛的巨像压迫而来,给人造成泰山压顶、令人难以喘息的压抑感觉,蜕变为“絙飞梁于浮柱,列荷华于绮井”的人间景象。
第7、8窟开凿之时,正值北魏帝国在冯太后主导下全面推行汉化改制与封建集权化的关键阶段,也是民族变革、文明融合的伟大时代,胡汉风格在这里融合,中西文化在这里碰撞,诞生出了令人惊艳、多元融合的奇妙景象。
第7窟窟门的东、西两侧,雕有多头多臂的阿修罗天,中间的主要头像戴着三圆宝冠,冠顶装饰仰月,额上的头发梳向两边,面容丰腴,两侧的头像,戴有尖帽,张嘴露齿,表情严肃。阿修罗天的旁边是多层方柱,柱头为山花蕉叶,饱满舒展,中心的叶片向内蜷曲,化生童子双手合十,端坐其中,这是在古希腊科林斯柱的基础上,创作流行于犍陀罗时期的变体柱头装饰。
在佛教中,阿修罗天是半人半神,居住在须弥山中,同众神进行激烈斗争,天龙八部中的护法神,是佛教六道轮回中的阿修罗道。而他最早是出现在婆罗门教中,是具有魔法力量、与天神为敌、有时也会危害人类的神灵。
第8窟的窟门西侧,雕刻有一尊五头六臂的形象,他相若孩童,饱满圆润,留有奇怪发型,侧面长发自然垂落,额前头发由上方两侧小头侧辫扭结而成。四个小头露齿微笑,头顶中央盘有螺发,两侧发梢编辫,天真无邪,满脸稚气。主像体魄健硕,腹部微微隆起,双足足心相对,跨坐在一只嘴衔明珠、回头反顾的孔雀之上。张开的六只手臂,或托举日月,或手执弓箭,或举于胸前,持握斑鸠。这就是鸠摩罗天,也被称为童子天,为天兵统帅,是佛教中的大护法。而他在印度教中,则是三大主神之一的大梵天,是拥有非凡法力的创造与智慧之神,据记载,梵文字母便是由他创制的。
第8窟的窟门东侧,则雕有跨骑着白色神牛的摩醯首罗天,他身穿菩萨衣装,三头八臂,正面头像戴三圆宝冠,冠顶装饰仰月,面容富态,弯眉细眼,鼻梁高耸,嘴角微笑,带有耳珰,左手插于腰间,右手握着一串葡萄。两侧的小头戴尖顶毡帽,其余六臂,或托日月,或执弓箭,或提如意,胯下的神牛跪卧回首。
摩醯首罗天也被称为大自在天,是佛教二十诸天之一,位于色界四禅天之顶,为三千界之主,是佛教中的护法神,有时也将他视为密宗主神大日如来的化身。而他在印度教中,则是兼具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坏双重性格,大名鼎鼎,三大主神之一的湿婆。摩醯首罗天在比佛教早创立1500年、诞生于波斯帝国的琐罗亚斯德教(也称拜火教)中,被称为韦什帕克,即“风神”。
佛教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利用了“拿来主义”的捷径,借鉴了很多外来宗教的神祇与元素、教义与仪轨。甚至“抄袭”竞争对手的主神,佛教也毫不含糊,绝不避讳,但他们出现在这里,摇身一变,都成为了守护佛陀、看门护院的“护法”“侍从”或“保安”。
每一个强大的生命体,从来都不应是故步自封、墨守成规的,他们之所以具备如此旺盛蓬勃的朝气与活力,则来源于不同文化的滋养、不同文明的碰撞、不同观点的吸收,敢于接纳分歧,勇于刮骨疗伤,甚至壮士断腕,才能浴火重生,破茧而出。宗教如此,文化如此,政体如此,个体更是如此。
从希腊、罗马、波斯、犍陀罗、秣菟罗、古印度、吐火罗、斯基泰诸多的外来文化元素,到匈奴、高车、氐族、羌人、羯民以及深厚中原汉族文明的杂糅,鲜卑拓跋和他缔造的北魏王朝,历经了一系列多元文化融合、迥异文明互鉴、漫长而又阵痛的过程,云冈石窟也在这个蜕变历程中,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并锻造出了一个融汇世界多元文明的大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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