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众”古籍如何实现“大众”传播

    如今说来，江苏省重大文化工程“江苏文脉整理与研究传播工程”已实施近十年。本人当初参与设计《江苏文库》体例时，对这类大型地方文献丛刊编纂出版中可能出现的问题认识不足，记得书初出版，前辈程毅中先生即来函，提出应予重视的有关问题。笔者谨遵前辈教导，不敢懈怠，在主持《江苏文库》出版每一阶段，凡遇问题，都记录下来，并行文探讨，最近一篇，是刊于《古籍整理出版情况简报》2024年第9、10期的《对编纂出版大型地方历史文献丛刊的再认识》，所列六个问题中，对“做好项目的大众普及”，有这么几句：“作为‘小众’的古籍文献，如何转化成当代大众需求，确实是个难题。”“图书的社会效益只有通过广泛传播和利用才能得以体现，从这点讲，作为古籍整理出版中的一类，新编大型地方文献丛刊就不应该回避‘大众化’问题，也是项目实施者所必须回答和解决的问题。笔者对此，虽有一些认识，但仍处在学习阶段，提不出解决问题的答案，所以希望与大家一起探讨。”最初，这项工程的名称中，并没有“传播”二字，是书出版后才加上去的，也见大家在项目实施过程中，逐渐认识到“传播”问题的重要性。今见《江苏文库·精华编》主编、南京大学文学院徐兴无教授和广陵书社原总编辑曾学文编审主编的《江苏历代文选》由广陵书社出版，深感“江苏文脉工程”的这一重要成果，堪称新编大型地方文献丛刊“大众化”的积极探索，也引起了我对困惑多年问题的再度思考。

    江苏素有人文渊薮之谓，历代遗存典籍众多，据《江苏文库·书目编》中《江苏艺文志（增订本）》统计，历史上有著述者29617人，著作85309种，以传统分类法计，其中，“经部”7842种、“史部”16633种、“子部”15717种、“集部”44002种、“丛书部”1116种。据《江苏文库》编辑团队初估，上述存世者，约有5万余种。要在如此众多文献中，编撰一部地域性“文选”，确实并非易事。《江苏历代文选》编者也说：“由于江苏文学源远流长，名家辈出，佳作如林，典籍浩繁，且文体众多，地域不均，各卷的编选标准和文字表达难以整齐划一。”（“总序”）编纂一部冠以“江苏历代”、并作为省级“重大文化工程”成果、而且定位为“大众传播”的“文选”，其编选理念、出版定位、图书规模、类别设置、选文标准、体例设计、地域分布、作者团队、读者对象等，无不需要周密筹划和细致考量。

    首先，从本书分类看，体现出编选者突出江苏历史文化丰富性特征的编选理念。江苏历代所编地域性总集，数量可观，据《江苏文库· 书目编》所收江庆柏先生主编《江苏地方文献志》统计，现存诗文类总集，多达500余种，其中不乏百卷以上的鸿篇巨制，如《江苏诗征》《江上诗钞》等。《江苏历代文选》编纂，突破了以诗文为主的选本传统，以多文体形式，呈现地域文化的丰富性。全书十五卷，分诗歌、词曲、辞赋骈文、女性诗文、戏曲、楹联、论说文、书信、史传、碑志、序跋、杂记小品、楼台园记、家训嘉言、笔记小说卷。或以文体，或按内容，合成一编，不但非常鲜明地体现出江苏地域文化丰富性特征，而且也拓展了地域文学总集编纂的内容和形式，例如，女性诗文、戏曲、楼台园记等卷，就是独特的江苏文化景观。

    其次，从本书各卷选文看，许多是历代传诵的佳作名篇，也是各类选本的必选，其思想性和艺术性，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文学高峰。其中，既有“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的家国情怀，又有“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的未酬壮志；既有“英雄一去豪华尽，唯有青山似洛中”的盛衰兴亡之叹，又有“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的怀古幽情；既有“流离重流离，忍冻复忍饥”的民生苦叹，又有“凭栏忽听鸣榔响，知是小船来卖鱼”的市井场景，如此等等，不胜枚举。但不管是诗词短章，还是戏曲长篇；不管是逻辑严密之论说文，还是“辞气纷纭”的书札，丰富的内容中，更透着江苏人“君苟欲厚民生，强国势，则必用吾言”的文化自信。编选者正是希望通过这些有代表性的选文，在展现江苏历史文化丰富性同时，清晰梳理其发展脉络，提炼其精髓和标识。例如，“史传卷”的编选宗旨，是“以人物为基点，反映从先秦到晚清的社会变迁、政治活动、文学革新等重要历史”，“尽可能地从多种维度、多个角度展示江苏悠久的历史文脉与人文传承”。江苏前贤柳诒徵，在《中国文化史》中，追问“中国文化为何”，曰：“答此问题，惟有求之于史策。吾国史籍之富，亦为世所未有”，并希望以此，“明吾民独造之真际”，“求人类演进之通则”（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0月版）。由此来讲，《江苏历代文选》编选意义，显然不同于历史上侧重于某种文学观念表达的选本功能，也不以树立某种作品优劣评判标准为主要目的，而更在于彰显选本的时代意义和当代价值，即通过这种形式，呈现地域文化整体景观及其历史发展脉络，并力图以通俗易懂的方式，传播其文化精神和精髓。

    再次，本书编撰出版，是对新编地方文献丛刊如何“大众化”的一次非常有益的探索。新编地方文献丛刊在“大众化”方面存在不足，是比较普遍的。据笔者观察，近年来，各地编纂出版此类项目，多达数十种，对繁荣和推进当地文化研究和建设，起到了积极推动作用。但从传播角度言，这些图书的印数和销售，都比较少，基本上在几百部（册）甚至更少，而且多数以赠送为主。这就涉及到我们古籍出版从业者一直面对的难题，即“小众”古籍如何实现“大众”传播。新中国七十多年古籍整理出版史上，在这个方面，有许多探索，也有不少成功案例，为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做出了很大贡献。但总体上讲，“小众”古籍“大众”传播的难题，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江苏历代文选》编纂出版，是地方文献“大众化”理论和实践一次有益探索，对目前正在从事这项工作的同行来说，无论在观念、思路和做法上，都会有所启发。首先，从观念上讲，要承认这类文献“小众化”事实，狭隘或概念性地谈论“地方文献丛刊”“大众化”，无益于问题解决，也不会真正取得效果。其次，从思路上讲，不妨跳出具体一部“丛刊”来考虑这个问题，通过拓展“地方文献大众化”内容边界，或许会有所成就。任何一部地方文献丛刊，都有自身体例，对其“大众化”，如果仅局限于项目本身，容易捆住自己的手脚。《江苏文库·精华编》编纂团队，针对这个问题，立足于“江苏文脉”和“江苏精神”两个关键词，以一部大型文选形式，进行探索和实践。根据《江苏文库》体例，“精华编”收录江苏历史上两百部重要典籍，整理方式以校勘为主，决定了它的读者对象主要还是少数研究者，《江苏历代文选》则可弥补“精华编”在“传播”方面的不足，能更好地承担起“江苏文化精神”传播的重任。这种探索和实践，说明地方文献丛刊“大众化”，具有“有限性”和“可延展性”特点，无疑可给同类项目“大众化”提供借鉴，或许不久，会有更多的大型地域文献综合性“文选”面世，使“地域文献大众化”的理论和实践，有新的突破。

    另外，本书体例，仍沿用选文、小传、注释、评析的“选本”传统形式，这恰恰体现出编选者和出版者实事求是的学术精神和工作态度。学术创新和文化普及，都需要按规律办事，“小众”古籍文献“大众化”，也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需久久为功，多方合力，凡急于求成者，多事与愿违，甚至适得其反。这样的教训，也是可见的，例如，在传统文化普及名义下，古籍今译曾一度成为出版界“热门”，但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译作“如需要每天沐浴更新，就天天都沐浴更新，每天都不要间断”的“神译”，也非个例。《江苏历代文选》告诉我们，古籍的大众普及，本身是一项严谨的学术工作，并不能因读者对象不同，降低要求或变得随意。

    一部500余万字且多人参与的大型“选本”，微瑕是不可避免的，例如，“辞赋卷”选钟嵘《诗品序》还值得商榷，或者书中应对这篇文章与江苏文化之关系，有所说明。又如，“诗歌卷”与“辞赋卷”对同一作者注释不同（鲍照籍贯东海，一注江苏，一注山东），还可更加严谨一些。

    作为江苏人，作为“江苏文脉整理与研究传播工程”的最早参与者，作为广陵书社的出版同行，看到这套图书出版，欣喜之情是发自内心的。